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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回應夏侯淵,而是起身,舉起酒樽。
“你們都是孤譙沛的兄弟啊,這些年,南征北戰(zhàn),都是你們一直伴在孤的左右,今日逢孤誕辰,孤這一樽敬你們,來,諸位兄弟與孤一道滿飲——”
說著話,曹操將樽中的酒灌入口中。
席位上的夏侯淵、曹洪、夏侯霸、夏侯衡、夏侯威、夏侯榮等人…在沉默了片刻后,多也舉起酒樽將酒一飲而盡。
唯獨夏侯惇沒有飲,自打被擒到洛陽,他的面色就沒有一日…不是這般慘淡,如喪考妣!
酒樽抵在他的唇角上,他只是“唉”的一聲,伴隨著深重的嘆氣,將酒樽放了回去。
他…再不會有心情喝酒了!
他的心已經被傷到極致了,莫大的愧疚感與羞愧感蔓延在心頭的每一寸,他深刻自責,他覺得不配喝大兄敬的酒——
曹洪卻像是喝的有些高了,他晃晃悠悠的走到曹操身邊,與大哥曹操勾肩搭背的說,“大哥呀…俺們都是粗人,能跟著你…見識見識,開開眼界,這是幾輩子都修不來的福氣!無礙…他婆娘腿兒的無礙…不就是敗了嘛…都說什么成王敗寇,我覺得這話不對,若說成王敗寇,他劉備也敗過?誰沒敗過?這世間所有人都是寇咯?嘿嘿嘿嘿…豈能以成敗論英雄呢?”
似乎…是這一句豈能以成敗論英雄,有些微微觸動到曹操。
曹操幽幽的呼出口氣。
其實…至今,他由衷的,發(fā)自肺腑的,還是有一個疑惑。
那便是…
他曹操這輩子干了許多件大事兒。
他迎天子,建大魏,誅胡虜,安邊陲,這些都是蓋世的大功;
可同時,他殺名士,屠城池,泗水位置不流…這些,卻又是不可饒恕的大過!
那么…
功、過都擺在眼前,他曹操想問一句。
他,當得起英雄么?
如果人的一生注定都會像流星般劃過,只是在時間留下那驚鴻一瞥,那他留給這世間的、留給世人的驚鴻一瞥又是什么?
雖有幾杯濁酒下肚,可此刻的曹操尤是清醒,清醒的看著參加這宴會所有的族人,這些都是他的骨肉親朋、摯愛兄弟啊。
同樣,哪怕是杯酒入肚,他又清醒的看著這局勢…
他的又怎會不知道,他的存在,對這些兄弟、族人意味著什么?
想必…這些時日,他們的日子過的也頗為艱難吧!
“喝酒,都喝酒,今日孤看哪個清醒著走出這宮闕的大門,今日孤要你們陪孤…咱們不醉不歸!”
聽到這兒,終于…
還是夏侯淵最是憤憤不平,他箭步向前,攔住了曹操就要滿飲的酒水。
“大哥,凡今在場之人,皆是族人,莫如兄弟,大哥一直不許我們過多去議論失敗的事兒。也罷,過去的事兒不提。如今咱們一道在這洛陽城,這也沒什么!可是…自打我抵達這洛陽起,他劉備、關麟口口聲聲說是給我們自由,允許我們四處行逛?可事實呢?我們凡過之處,哪里沒有人跟蹤?監(jiān)視?凡見之人,哪里都有畫師繪圖,有文吏記錄…甚至我提出三次要見大哥,均不被允準,如果這也算是自由,那這等自由,我夏侯淵不要也罷,我索性做個大魏的斷頭將軍好了——”
無疑…
夏侯淵開了一個抱怨的口子。
恰逢夏侯涓不在,沒有人去攔著他。
但也正是這番話,說到了此間每一個曹氏宗親的心坎兒里。
“是這個理兒…”曹洪醉醺醺的說,“跟蹤、監(jiān)視我們也就罷了,偏生…還讓我們卸去了所有部曲,就連我的那些商鋪也被強行收回,除了每月給那一丁點的俸利錢外,我們是什么也不能做?這算什么?把我們當牛羊一樣的圈養(yǎng)起來么?”
“可便是那錢,也一次短過一次?夠干什么?說句不中聽的,今日這酒宴算個鳥蛋,當年大哥你在這里做王時,咱們宗室之中,便是我府上的下人所食、所用…也比如今這酒宴要好上幾倍!唉…唉呀,這劉備、這關麟是不是欺人太甚了!”
曹洪的話脫口。
夏侯霸是下一個意氣用事的,他霍然起身,“依我說,他當年漢帝不也有個什么衣帶詔,暗中密謀…咱們也可以衣帶詔啊,大伯還在,宗室也尚在,咱們大魏的根基就在,大伯不妨效仿那年的漢帝,亦或者是效仿那臥薪藏膽的越王勾踐,覓得時機,逃出這洛陽城,東山再起,重興大魏,再度爭霸天下,也未嘗不可?”
夏侯霸年輕,說話不管不顧…
可這番話,在這樣的地方言出,是極其危險的。
果然…
夏侯淵的大兒子夏侯衡更冷靜,他一把捂住了弟弟的嘴。
“二弟,在這里,說這話是要掉腦袋的!”
夏侯霸瞬間掙脫,“大魏缺的是血性男兒,孬種才怕掉腦袋——”
“你…”夏侯衡頓時無言,卻還是左右環(huán)望。
得虧今日這酒宴蕭索,沒有什么外人在這兒,否則…單單夏侯霸這一句話,怕是又要被無數漢臣文吏口誅筆伐!
乃至于會牽連甚廣…
“你們可別說了…”夏侯衡苦澀的說,“你們哪里知道,涓兒為了咱們的安危操了多大的心…向他那夫君黑張飛求告了多少次…仲權(夏侯霸),你再胡言亂語,但凡傳出去,怕是咱們這里面的所有人都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哼…暗無天日的洛陽,何必見什么勞什子的太陽?”
夏侯霸依舊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