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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落座,緩緩的提起一口茶,抿了一口,終于還是打開了話匣子,“當年孤殺華佗時,華佗便言道,孤這頭風,需戒煩雜戒憂躁,只需隱于林泉山水之間,無躁怒煩急之事縈懷,以太清之氣,定神養腦…足可以痊愈!自打被俘以來,這段時間…孤無所想,無所慮,的確頭疾和緩了許多,從未發作過!”
聽到這兒,張遼忍不住感慨:“大王身體安康,頭風痊愈,此為不幸中的萬幸…”
可莫名的,提及于此,想到大王曹操是被迫“無所想”、“無所慮”,張遼不免心緒又憂慮、煩雜了起來。
曹操如何會看不出這個愛將的心思,“哈哈…”他淺笑一聲,再度吟道:“文遠方才問我是否是自由的?是否已是認輸了…其實,自由與不自由,是否認輸…對于現在的孤而言,又還有什么差別么?”
曹操展現出了別樣的豁達與灑脫,“天下大勢,本就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這世間根本就沒有什么輸贏、對錯…或者說…贏與正確,從來都是暫時的,誰的基業也傳不了萬萬世!早晚會失去,早一些,晚一些,又何必患得患失?”
“何況,當初我曹操的夢想不過是做一個像冠軍侯霍去病那樣的征西將軍,橫掃匈奴,恢復西域風采,如今…孤已經遠遠超過了這份成就!對于一個賭徒而言,其實他本身只有一個銅板,他用這一個銅板即便贏下了這天下十三州的九州,風光無限,可哪怕最后他失去了這九州,文遠…你說這賭徒失去的是諾大的天下?還是那僅僅一枚銅板?”
心態…
曹操的心態在這個時代是獨一無二的,是無人能出其右的。
從他那逆境中一聲聲魔性,足以在后世做成鬼畜的笑聲便可觀之一、二。
可以說,何進、董卓、袁紹、袁術、呂布、孫策…甚至是劉備…
任何一個諸侯都無法接受“敗”…更無法接受自己親手建立起的基業一步步瓦解,無法接受臣服于敵人的腳下。
但曹操可以,他本就是一個賭徒,他從一枚銅板贏到現在,他輸的也不過是一枚銅板。
“大王,這…”
果然,曹操的話起到了一定的效果,張遼的心有那么幾許被觸動了。
誠如關麟所言,對張遼,解鈴還須系鈴人,他們,這些曾經的敵人,哪怕是說上一百句、一千句…可都比不上曹操的一句話,比不上他發自肺腑的一番勸導。
“文遠,我知道你的想法,可這么多年,孤身處高位看的最是真切,這世間的一切是有勢的,如今的‘勢’在漢,如今眾望所歸的還是漢,或許歷經桓靈二帝,漢距離分崩瓦解只差一步,但老天卻在這時讓一個關家逆子橫空出世!這關麟便是漢的‘勢’,是大漢能延續下去的根本…”
“孤曾經也不信勢,可這三年多來所經歷的,那滿滿的躊躕被一次次打的垂頭喪氣,那一個個老朋友悄無聲息的離孤遠走,甚至…直到孤都深陷于他謀略下的泥沼中,直到孤都落入他的手里,孤才知道,這本就是上天注定的,大漢四百年,還不夠…關麟也好,劉備也好,他們又為大漢延續了四百年,而在這個大勢中,任何人都只能順勢而為,而逆勢者的下場是命中注定的凄慘、凋零…”
說到這兒,曹操抬起手輕輕的拍了拍張遼的肩膀,“文遠,你是孤最喜歡的將,你也是大魏的第一勇烈,孤不想你有事兒,更不想看到你逆天而為…”
這…
當這一句話吟出,特別是那加重聲調的“逆天而為”四個字脫口,“啪嗒”一聲,張遼跪下了。
“大王,我…我…”
這一刻,他的眼中飽含著淚花,是不甘心,是不想,是無可奈何,卻…卻也是苦澀與無奈啊!
不論如何,他張遼必須要接受這個現實。
那就是眼前的曹操,那個大魏曾經的主宰,他們的王。
此刻…他的眼中…再沒有斗志了。
這一個銅板,他曹操當真輸得起——
只是…
張遼艱難的發聲,“可是…可是…大王輸得起那一個銅板,但…但幾位公子,他們…他們輸不起啊,他們輸掉的也絕不是一個銅板!”
沒錯…
如果說曹操是白手起家,他能坦然接受回到最初的摸樣,那么…他的兒子們呢?這些兒子們可沒有一個是白手起家,他們自小便是大魏公子,被眾人擁簇,眾星捧月,一呼百應…他們?他們輸得起么?
顯然,曹操何其睿智,張遼的疑惑,他豈會沒有想到。
“是啊,孤那些兒子正在步袁氏子侄的后塵,孤半輩子都沒有打開的雁門關,如今竟是喜迎那些罪惡的胡人入關,呵呵…孤聽到這消息時,恨不得拔劍將那逆子子文給劈成兩半…”
“大王息怒,子文公子也是憂心大王,所以…所以…”
張遼話說了一半已是編不下去了。
曹操卻是“砰”的一聲,猛地一拍案牘,然后憤憤然的張口:“他哪里是憂心孤!他是憂心那大魏新王的寶座,哼,孤沒有這樣引胡入關的兒子,他曹子文也不配進我曹氏的宗祠…”
這還是曹操被俘虜后,第一次如此震怒。
那已經兩個多月沒有發作分毫的頭風,如今卻因為心情的激怒而隱隱作痛,就如同細密、綿長的針,一點一點的刺痛…
不過很快,曹操就壓制下了這份怒火,他平復了下心情,然后努力用平靜的眼瞳再度凝視向張遼。
“所以…孤有一件事兒,想要你替孤去做,也唯獨你這大魏第一勇烈,能做成這一樁事兒!”
“大王,是什么?”張遼的眼眸已是變得無比迫切。
這時的曹操,那愈發嚴肅的面頰再度開口,語氣篤定,一絲不茍。
“哈哈,看來注定…結束大魏的鬧劇的,就該是你張文遠,也該是你徹底結束這紛亂的世道——”
說到這兒,曹操目光如炬,語氣加重,斬釘截鐵。
“這件事兒,唯爾可往——”
…
…
“關某的冷艷鋸呢——”
“周倉,去將關某得冷艷鋸取來,關某這就刀劈了那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