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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外的軍馬也不盡然是和遼軍一樣的欣喜若狂，剛剛走出淞山在渭水沿岸扎營的楚軍士卒上下都被昨夜的慘敗的而有些意志消沉，再沒有隨楊宸一道出定東都連戰(zhàn)連捷，離開潼關(guān)再入京都那番豪情壯志。

淞山未滅的大火是殘忍的，從破光營的營寨廢墟之上經(jīng)過的三營兵馬看到了太多觸目驚心的景象，大火之中被燒焦而無從辨別的尸體，被北奴彎刀削去了半邊勉強掛在身上的頭顱，淞山驛道兩側(cè)胡亂堆放尚來不及處置收斂的同袍，還有戰(zhàn)陣過后一股彌散開來的惡臭。

但他們沒有敢有絲毫的停留，因為楊宸的失蹤，楚軍上下唯有聽命于趙祁，而趙祁不知淞山之外的情形如何，嚴(yán)令將破光營的參軍扔在了淞山當(dāng)中，而其余諸營不得有片刻的耽擱盡快離開淞山。

不想全軍覆沒，不想淞山成為數(shù)萬楚軍的葬身之所，趙祁別無他選，在楊宸的生死，長安的安危之前，已經(jīng)潰不成軍的破光營算不得什么。而背水扎營，也是趙祁無奈之下所行策略，試圖借此讓楚軍上下在下一次面對北奴精騎和遼軍時可以背水一戰(zhàn)。東都既復(fù)，往返京都的漕運不日便會恢復(fù)，趙祁和楚軍上下也能在此得到本該送往長安的糧草。

但在此之前，趙祁要面對的，還有許多許多，他固然不想楊復(fù)遠(yuǎn)打進(jìn)長安城謀朝篡位，可也不愿楚軍成為楊復(fù)遠(yuǎn)第一個刀下鬼，破光營的戰(zhàn)力趙祁心里清楚，僅僅是一次夜襲并不至于如此大敗，而拒安彬所見所聞，北奴精騎的戰(zhàn)力實在強悍，遠(yuǎn)非藏騎和南詔騎軍所比擬。

“軍師！”

安彬和洪海一道跑到了趙祁的帳外，掀簾而入后也恭敬地行禮道：“見過軍師！”

“可都布置妥當(dāng)了？”

洪海朝著自己胸脯一拍，篤定地說道：“安排妥當(dāng)了，今夜?fàn)I外游哨布好了，營中巡夜的人也是我親自布置的”

“好，洪將軍辛苦，淞山那頭是什么消息？可有王爺?shù)南ⅲ俊壁w祁似乎對洪海要放心一些，轉(zhuǎn)而問起了楊宸來。

“蕭玄已經(jīng)命人來回話了，陣亡將士就地掩埋，那幫蠻子的尸體扔在山谷里一把火燒了，王爺?shù)臑躜K馬和蟒首銀槍都已尋到，只是王爺和去疾仍未尋到。不過”

“不過什么？”

“不過蕭玄說王爺躍下的山崖之下，有一洞中暗泉，其水深不可測，自山間流入淞溪，蕭玄未尋到王爺和去疾，打算明日親自帶人沿著暗泉水勢向淞溪下游尋去”

“淞溪？既為溪水，究竟能將王爺帶到多遠(yuǎn)？”趙祁眼里的興奮轉(zhuǎn)瞬即逝，他為楊宸所選的路還未開始，若是就這般潦草結(jié)束，倒也太過令人頹喪。

“軍師你有所不知，淞溪本是淞山間的一條小溪不錯，可廣武十二年不知為何，天降驟雨，淞山之中隱現(xiàn)諸多暗泉，匯入淞溪之中，再入渭水河道，已是淞山群嶺之中，長安東面渭水支流中最大的一支，末將以為，既然未能尋到王爺蹤跡，那必然是落入了暗泉之中，被暗泉之水帶入了淞溪，沿著淞溪兩岸仔細(xì)尋覓，定然可以尋到王爺”只要一日不曾見到楊宸的尸體，安彬就堅信楊宸一定還活著，從跟隨楊宸離開長安，他已經(jīng)見識過自己的主子是如何一次次逢兇化吉，轉(zhuǎn)危為安的。

“王爺是好人，這老天爺若是長了眼睛，也絕不會讓王爺出事的”洪海也緊跟著說道，看著兩人都是一番堅定的模樣，趙祁也短暫地將憂心收下，轉(zhuǎn)口說道：“明日有件事，還需選一得力之人去做，我想和二位將軍商議一番”

“何事？”

“我軍眼下駐扎之地，無險可守，雖是距長安不過咫尺，也最快也還是要半個時辰，遼王一部現(xiàn)在何處，北奴精銳究竟有多少人馬，長安城內(nèi)外又是何等情形，我們都是兩眼一抹黑，渾然不覺。可北奴人知道我軍選道淞山入京，也必然知道我軍現(xiàn)在何處，如此我在明而敵在暗，我實在有些擔(dān)心，想選一良將領(lǐng)一千騎出營將長安內(nèi)外底細(xì)摸個清楚，這是孤軍，既有可能全軍覆沒”

趙祁話音未落，洪海自己便跳了出來得意的說道：“軍師，我老洪知道你什么意思，這活必然得是我來啊，北奴襲營，軍師你只讓我殿后，我還沒殺個痛快，這般出營探馬的差事你交給我，我必定給軍師你摸個清清楚楚，什么孤軍，只要一千騎，除非遼王舍得有一萬人困住我，不然定能平安歸來”

安彬倒是拍了拍洪海的肩頭說道：“話別說太滿，遼王狼騎名震北疆，遼北各部，渤海，高麗，還有北奴左賢王，沒有一個敢輕視，可別太不知分寸。我親眼看到了北奴騎軍，進(jìn)退有度，悍勇不畏死，是硬骨頭”

“切”洪海一把推開了安彬搭在自己身邊的手，不屑的說道：“不信我就給你瞧瞧，你安彬可別說這就想嚇唬住我，然后你自己去”

“你別急啊，先聽聽軍師怎么說？”安彬說完，洪海方才規(guī)矩地說道：“行，軍師你下令就是，我洪海遵命就是”

趙祁微微一頓，緩緩說道：“王爺不在軍中，我得仰仗二位將軍，所以此等兇險之事，我想選羅義去做，他也是王爺親信之人，王妃娘娘選他來送信，也是信得過他”

“軍師”安彬打斷了趙祁，在洪海兩眼的疑目之前說道：“軍師既然選了羅指揮使，讓他去做就是，王爺和娘娘都信得過的人，我二人也絕不會有怨言。王爺歸營之前，我二人愿聽?wèi){軍師吩咐，軍師下令便是，也不必和我二人如此客氣”

看著安彬，趙祁有些感動，良久方才嘆道：“你我勠力同心，替王爺守好我楚藩的數(shù)萬兒郎的性命，不負(fù)君恩”

“諾！”

安彬帶著洪海離開了驃騎營，就在他二人離開之后，楊宸的三千驃騎親軍里，已經(jīng)有一千騎等候許久，為首的兩騎一高一矮，早已脫去了飛魚服多時的羅義換上了都尉千戶的明光鎧甲，鎧甲單薄的阿圖也跨在馬上，兩腿有些哆嗦，腰間的佩刀是當(dāng)初楊宸的賞賜，背負(fù)的鎧甲和手握的陌刀則是頭次帶在身邊，顯得有些不合身。

“軍師有令，出營，問水探路！”

“諾！”

驃騎出營，天空是月明星稀，短短數(shù)年，驚天巨變之后，楚王依舊年輕，卻已是一人在城樓之上遠(yuǎn)望明月，對即將到來的惡戰(zhàn)沉思許久，一人在大寧帝京淞山之內(nèi)的村落中，不知世外幾人安危。

再正常不過的日月輪轉(zhuǎn)，在大寧永文七月末尾的這個清晨里，卻讓無數(shù)長安城墻之上的士卒有些害怕，他們仿佛都在祈禱這一日可以永遠(yuǎn)不要天明，畢竟在黑夜之中，他們便望不見城外揚起的滾滾沙塵，望不見鋪天蓋地襲來猶如一條黑色長河般的遼軍騎兵。

楊景在甘露殿里聽到了自己皇城內(nèi)外的號角示警之聲，長安城外已經(jīng)數(shù)十年不曾讓胡人猖獗，永遠(yuǎn)是被自己人給圍住兵犯長安。一次魯王楊焱和太尉周德趁著楊景北伐被逆禍亂長安時正是黑夜，長安城根本未曾來得及示警，也沒有今日響徹內(nèi)外的鼓聲。

或許真是承平日久，如今被搬到城中傳信示警的戰(zhàn)鼓已經(jīng)有不少無法擂響，許多鼓皮還是曾經(jīng)大奉年間，白發(fā)蒼蒼的老者恍惚間如同隔世，回到了那個大寧太祖皇帝攻破潼關(guān)兵鋒直至長安，寧騎出現(xiàn)在長安城外的那個夜晚。

“陳和，擺駕，朕去看看”

“陛下，太醫(yī)說了，您這些時日需安心靜養(yǎng)”

“靜養(yǎng)？這鼓聲能靜養(yǎng)？只怕上一次這戰(zhàn)鼓聲響徹長安還是大奉亡國那日，擺駕！”天子出行，便是此時，也該御輦齊整，陳和趁著準(zhǔn)備御輦偷偷跑去了長寧殿，希望宇文云來勸勸楊景就留在宮中，可哪里知道宇文云只是一身素衣說道：

“太子已經(jīng)離京，陳公公何必慌張，我大寧亡不了國，若是那遼庶人闖進(jìn)了宮來，本宮自有一把利劍，殉了這長安城！”

陳和無奈，又轉(zhuǎn)頭回去，可哪里知道明妃杭氏追著正往甘露殿里跑的楊婉和楊寧，絲毫未曾來得及顧忌這皇妃的儀態(tài)端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