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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
“婭拉婭拉,我想到能讓你更快宰掉那只狗的辦法了!”
“誒你這小鬼,說了多少次,要叫我婭拉姐姐!而那條莫里斯的臭狗已經在你的肚子里了,如果你還想活命,就別到處嚷嚷。”
“婭拉!就是這個!看看這張圖!”
“咦!這種刀的樣式和弧度……哪來的?好像挺有趣?!?
“這叫狗-腿-刀!不管你信不信,可是來自于另一個世界的武器呢!”
“呸呸,狗-腿,什么破名字,就算要用,也換個好聽、威風點的名字好嗎!還有,叫我婭拉姐姐!還有,什么另一個世界?少去冥夜神殿看話劇,那里的人都神經兮兮的,當心把你的小腦瓜兒看傻了!”
泰爾斯想到這里,搖搖頭,把回憶趕走。
他堅定地,一字一句緩緩說出下面的話:
“不,憑的不是這個人情,憑的是……是你把奎德刺激成這個樣子,讓他失去理智發瘋,害得乞兒傷亡慘重,害得我們只能出逃的人情。”
泰爾斯沉重地說完這句話。
話音落下。
婭拉瞪大了雙眼。
女酒保難以置信地望著他,美麗的眼睫毛不停抖動。
“你,你怎么……”
泰爾斯本來心里還有些忐忑。
但看著婭拉的表情,他終于肯定了自己的判斷。
“是的。”
泰爾斯點點頭,心里有些沉甸甸的。
“是你弄傷了奎德的手吧?他動手的時候,一邊咒罵,一邊叫著你的全名。”
也多虧他的傷手,奎德沒在第一回合就把我干掉。
泰爾斯沉重地想道。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奎德之前也許是來落日酒吧喝酒,惹到你了,然后他就不知道怎么的發瘋失智,沖進廢屋里來,宰掉了……宰掉了一半的乞兒?!?
當然,還有很多蹊蹺,比如從未現身的里克,比如一夜消失的打手們。
泰爾斯眼神晦暗。
“是吧。”
“所以,今晚的事情,跟你有關嗎?”
這一刻,泰爾斯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婭拉眼里的顫抖。
該死的小鬼。
婭拉在心里咒罵道。
但她手上的狼腿刀不斷顫抖,出賣了她此刻的心情。
太聰明了點。
不就是幾十個乞兒嘛……
婭拉心里顫抖著,硬起心腸,努力說服自己:
我是混黑幫的,對,我很壞,我,我殺人放火無惡不作,怎么會,怎么會在意這點小,小……
她把手上的狼腿刀越捏越緊。
婭拉深吸一口氣,思緒凌亂。
不。
那些人……
那些,乞兒……
他們又不是,不是我親手殺的,跟我無……無關。
婭拉狠狠咬牙,眼中的情緒翻滾不斷。
都是那個里克,那個該死的管賬的。
跟我無關。
無關!
但是……
無關嗎?
婭拉的眼前突然一晃。
她仿佛看到一個渾身是血的嬰兒,包裹在一塊名貴的毛毯中。
那一瞬間,她的心臟沉重得幾乎運不出血來。
“所以,請你幫幫眼前剩下的這四個乞兒吧,”泰爾斯的話把她從回憶里拉出:
“因為這是你,這是你欠下我們的人情?!?
泰爾斯心里極度不適,但還是強迫著自己說出這句話。
婭拉沉默了。
女酒保緊緊閉上眼,一聲不吭地把狼腿刀插回靴筒。
泰爾斯心中惴惴。
“當然,如果狼腿刀的版型也算人情的話……那,那就算上好了,債多不愁嘛。”
泰爾斯強顏歡笑地道,試圖扭轉一下壓抑的氣氛。
只是收效甚微。
時間仿佛過了很久。
久得泰爾斯情不自禁地捏拳,在手掌心摳出血痕。
久得遠處的三個乞兒開始瑟瑟發抖。zWWx.org
久得這股沉默,幾乎壓抑到令人窒息的地步。
終于,最后的最后,在昏暗狹窄的地窖里,婭拉緩緩地睜開眼睛。
眼神淡漠,平靜無波。
“小鬼?!?
她輕輕抬起頭。
泰爾斯心中一凜。
“你真是個特別的孩子?!?
婭拉默默地看著他,表情復雜難解:
“總是能一擊命中,別人的要害?!?
“奎德大概也是這么死的吧——被你一擊致命。”
她的語氣聽上去竟有氣無力,讓泰爾斯心中忐忑。
但女酒保接下來的話,讓泰爾斯如落冰窟。
“但是,沒用的……”
婭拉一字一頓地開口。
“就算我肯幫你們,犧牲性命保護你們……”
而她的每一次停頓,都像要了泰爾斯的命一樣:
“你也是不可能穿過紅坊街的?!?
那個瞬間,泰爾斯渾身上下都僵硬住了。
“因為今晚,黑街兄弟會將要襲擊紅坊街,進攻血瓶幫?!?
“已經開始了?!?
“今晚的紅坊街,會變成永星城最可怕的戰場?!?
周圍的時間好像痙攣了一下,花了好久才回到正常的時空。
“你……”泰爾斯回過神來。
他顫抖著雙唇,大驚失色。
“你說什么?”
婭拉嘆了一口氣。
“所以,放棄吧,你也知道,既然紅坊街已經是戰場,那我再怎么厲害,哪怕擁有‘王國之怒’那樣的實力,也不可能帶著四個傷痕累累的孩子,度過兩大黑幫巨頭的火并?!?
婭拉黯然道。
“不可能?!?
泰爾斯震驚地望著婭拉,好幾秒。
他機械地回過頭,又看看遠處三個已經把面包消滅得差不多的孩子。
科莉亞看到他看過來,還高興地揮揮手:
四歲的女孩總是容易忘卻傷痛。
然而……
然而。
泰爾斯恍惚地把頭扭回來。。
“放心吧,”遠處,辛提舔干凈手上的面包屑,拍了拍依舊在惶恐的萊恩:
“泰爾斯會帶我們逃跑的?!?
“嗯,泰爾斯最聰明了,”科莉亞舉起小半塊面包,高興地補充:
“他什么都做得到!”
萊恩握著斷手,帶著眼淚的他,既忍著傷痛,卻也抱著希望,點了點頭。
但地窖的另一邊,在婭拉的面前,那個寄托著乞兒們信心和希望的男孩,卻絕望地倒抽一口氣,把自己的臉埋進雙手。
“怎么會這樣……”
“兄弟會怎么會在今天襲擊紅坊街……”
“為什么是今天晚上……”
“不應該啊……”
男孩喃喃自語,顫抖不已。
婭拉默然看著他,欲言又止。
“意外,又是意外……。”
“其他地方,我們根本去不了啊……”
“除了紅坊街以及之后的西環區,兄弟會都有耳目眼線……”
“除非我們直奔下城一區,從那里去下水道,去詭道,那里是鐵蝠會的地盤……”
“不行,鐵蝠會早就臣服于黑街兄弟會了……”
“回去廢屋?把奎德毀尸滅跡……”
“不可能,別的孩子早就知道了……”
泰爾斯臉色鐵青,嘴唇蒼白,額頭上冷汗淋漓。
“總會查到我們的……”
“怎么辦……”
“怎么辦!”
看著男孩的樣子,婭拉有些不忍心。
女酒保搖了搖頭,拍拍他的肩膀。
“你們留在我這里吧,”婭拉嘆了一口氣,“我有信任的人,能把你們藏上至少一個月。但是無論如何,奎德死了,他們一定會來找兇手的?!?
“我可以去找老家伙,”婭拉頓了一下,難堪地道:
“兄弟會里很看重老家伙的面子,你們……你們至少不會死?!?
是的。
但是肯定生不如死——無望的泰爾斯在心底里補充道。
“有時候,”婭拉看著泰爾斯頹廢的樣子,感慨著這個聰明男孩也到了走投無路的時刻,“我們總要認命?!?
泰爾斯眼前突然又模糊一片。
“葺仁,唉,她已經走了,你,你,你要節哀……嗚嗚……”
“我……我沒事,放心好了……放心吧,伯母,我沒事……真的沒事?!?
“我知道的,葺仁。呵呵,有時候,我們總要認命的。她既然走了,這就是我們必須邁過的一道坎,誰也不例外的,呵呵。”
“伯母……你……她……”
“要認命的……嗚嗚……認命啊……嗚……”
認命。
我的命是什么?
穿越到這個世界上來,然后被宰掉嗎?
我就活該接受它嗎?
可笑。
讀了那么多的書。
做了那么多的研究。
寫了那么多的論文。
我又怎么會認命!
泰爾斯猛地抬起頭,把婭拉嚇了一大跳。
女酒保驚訝地發現,男孩不一樣了。
他的眼里,此時充滿了決絕和怒火。
“小鬼,你,你還好嗎?”婭拉試探性地問道。
難以置信,她頂著男孩的眼神,竟有種想要錯開視線的沖動。
泰爾斯突然吐出一句話:“兄弟會肯定會找兇手,是么?”
婭拉瞇起眼睛:“嗯哼?”
“他們需要兇手。”泰爾斯淡淡地道,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只需要……一個兇手?!?
婭拉皺起眉頭。
這小子……
泰爾斯看向遠處的三個乞兒。
男孩深深吸氣,然后緩緩吐出:
“他們留在你這里?!?
婭拉著著實實地一愣。
“他們三個,都留下,你也要留下,才能保護他們。你得告訴兄弟會奎德做了什么,然后告訴他們,這三個乞兒是你碰巧撞見的?!?
泰爾斯毫無感情地道,仿佛眼前一切都失去了顏色。
“我會跟三個孩子串好口供,我才是,才是那個‘單獨’殺害奎德的兇手。”
泰爾斯面無表情,卻特別強調“單獨”一詞。
“什么?”婭拉驚訝出聲。
但泰爾斯沒有理會她。
“而這三個孩子,只不過是無辜逃散的乞兒而已,以落日酒吧的影響,我相信你能庇護好他們,”泰爾斯的語氣不容置疑:
“兄弟會問起來,你就這么告訴他們……讓他們來找我,來找黑發的泰爾斯。”
“來找殺害奎德的……”
“唯一兇手?!?
沉默。
難言的沉默。
直到婭拉抬起難以置信的目光。
“那你怎么辦?讓我把你交出去嗎?”
泰爾斯搖搖頭。
“我自己一個人走。“
不知何故,婭拉突然意識到:眼前這個邋遢、瘦小、遍體鱗傷的男孩,已經下定了決心。
而沒人能夠阻止他的決意。
沒人。
但是……
“別傻了,小鬼?!?
婭拉咬著牙,皺起眉頭:
“你連下城區都走不出去的。”
“兄弟會并非只有不能見光的生意……從乞丐到店鋪,從混混到地攤,從流民到鄉農,他們的眼線到處都是,隱蔽而廣泛?!?
“天一亮,兄弟會的人就會把你抓回來?!?
“到時候你只會后悔,后悔自己為什么沒求我現在就殺了你?!?
她不能讓他這么去送死。
畢竟他只是個……
婭拉神情復雜地看著男孩。
……小鬼。
泰爾斯轉過頭,眼里的死寂讓人害怕。
“是啊?!?
泰爾斯冷冷地道。
“我大概是逃不掉了?!?
事實上,從睜眼看到這個世界以來,在兄弟會郊外基地待了一年,在下城區待了四年的他,深知兄弟會的手段和能力。
但是……
泰爾斯先是看看三個乞兒,然后直視婭拉。
“但他們可以活下來?!?
他的目光褪去寒冷,清澈而釋然。
“可以不用承受,奎德留下的痛苦?!?
不,奎德,已經給他們留下了永生永世難以忘卻的痛苦。
他默默地道。
可至少……
至少……
泰爾斯握緊了拳頭。
婭拉神色一動,張大了嘴巴。
“小鬼,你……”
泰爾斯沒有答話。
但下一秒,女酒保就伸出雙手搭上他的肩膀,卻沒有看他,而是把自己的臉轉到另一邊。
“你……”
而泰爾斯能感受到,婭拉的雙手,這一對以穩定精準而見長的雙手……
正在微微顫抖。
“你會……你會……你會被……”
泰爾斯神色一黯。
但他抬起頭,目光倒映出遠處的不滅燈,仿佛明亮的焰火。
男孩的心情突然平靜下來。
不。
他還有一個地方可以去。
唯一的地方。
男孩慢慢地勾起嘴角。
而我早就知道了,不是嗎?
念及此處,泰爾斯噗嗤地笑了出來。
命運啊,命運。
它真是個biao子。
不是么。
他看了看剛剛吃完面包,希冀地望著這邊的三個——已經不再是乞兒的孩子。
泰爾斯轉過頭來,堅定但平靜地看向婭拉。
“四點半了,過一會就天亮,你把該注意的地方都告訴我“
泰爾斯輕輕地開口,面對著臉色陰沉,雙目通紅的婭拉。
“我該出發了。”
婭拉心情一顫,失聲道:
“你要去哪兒?”
你能去哪兒?
泰爾斯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
去哪兒?
“當然是……”
下一刻,在婭拉的視線里,那個狡猾可惡的小鬼咧開唇角,浮出酒窩,露出一個明亮而開朗的笑容:
“紅坊街?!睙o主之劍的王國血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