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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唐新嵐退地后,需要找新的倉庫,按照她現在的流水,在她找到新的倉庫之前,我們要補償這期間她的個人損失,這個需要另外找人測算。”
老會計面無表情地抬起頭來,又補了一句:村集體去年年底剛分過一次紅利,開年又把剩下的都投資到了養殖場那邊,又造了新的倉庫,現在賬面上已經沒錢了。
要把地拿回來,就要賠償唐新嵐的損失,集體賬戶上沒錢?行啊,村里各戶人家,每家都湊一點吧!
“怎么要我們出錢?這不是村里該出的嗎?”帶頭鬧事的忍不住叫了起來。
“就是!村里那么大一個屠宰場,養豬場也搞了那么多年,幾十萬都拿不出來?還是有人貪污……”
話音未落,一個搪瓷大茶缸呼嘯著砸了過來。
“貪你麻痹!你再說一句試試?”老支書呼啦一下站了起來,“存志,去把歷年的賬本子拿過來!小孫村長去開大喇叭,咱們現在就把全村的人都喊過來開會!”
“你們是不是都想著村干部靠著村里這點產業昧下了不少錢?既然如此,咱們也不做這個惡人了,趕緊把賬目算清楚,屠宰場和養豬場都轉讓出去,大家把錢分一分,今后誰也別管誰!”
“你們不是整天懷疑這個懷疑那個嗎?行啊,回去把錢準備好,村里的屠宰場和養豬場股份都要賣了,誰有本事,誰就來買吧!”老支書站在上面,冷冷地看著下面這幫穿的人模狗樣的豬頭們。
這些年要不是他和唐有才舍下一張老臉,厚著臉皮去鎮上、去縣里,求爺爺告奶奶的這里拉一點贊助,那里求一點補助,給村里添置了這兩處產業,村里人別說分錢了,依著往年的慣例,每年還要從公糧里截留一批作為村里的日常花銷呢。
這么些年勞心勞力的,臉都不要了,到頭來呢?
一句感謝的話都沒有,哦,唐有才倒是“小有收獲”——他還比自己多得了一封匿名舉報信!
想想真是令人心寒齒冷!
老支書一時間心灰意冷,竟是什么都不想管了,反正他年紀大了,新來的小村長看著就像是下來鍍金的,早晚也會走,既然如此,不如干脆把村里這點子家業都給分一分,趁著他還能說得上話,免得到時候這賬本落到別人手里,再動動手腳,他和唐有才就真的滿身是嘴也說不清了……
唐有才剛才還在悶笑,現在也變成了一臉的苦笑,他何嘗不知道這些年村里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說他們村委在里面撈錢?
說句不客氣的,他唐有才要是真想撈錢,還真看不上這上唐村的一畝三分地,旁的不說,光是這雙彎鎮漫山遍野的毛竹山,每年倒騰兩茬筍子就夠他發財的了。
其實那封匿名舉報信到底是誰寫的,他心里未必沒有數——背后嚼舌根嚼得厲害的,眼紅他閨女搞直播帶貨賺了錢的,來來去去就那么幾個,再到鎮上打聽一下,那段時間都有誰坐班車去過縣里,大約也就清楚了。
可是,唐有才一直沒有去查,一個是因為他大概猜到了是誰,又或者是哪幾個;另一個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怕事情鬧大了,耽誤他閨女的大事。
國家政策他絕對支持,領導干部的直系親屬確實是不能靠著親屬的關系牟利,所以,他心甘情愿為了支持女兒的事業不做這個村長,也從來就沒有埋怨過鎮上的決定——換做他是鎮長,他也會這么做的。
只是,理解國家,卻不代表他就能原諒這幫毫無感恩之心、狼心狗肺的兔崽子們!年年拿著村里的分紅,還要嫌棄村里分的不多,恨不得把養豬場的豬都給搬回家去,這樣的白眼狼,哪怕給他金山銀山,他還不知足呢,抱怨你怎么不把金礦挖出來,最好是煉成金條給他送到家里去!
只是,生氣歸生氣,村里好不容易有了這么穩妥的兩處產業,只要經營得好,年年都有分紅的,決不能因為這幾個攪屎棍在中間鬧事,就把全村人都給坑了。
唐有才拿出手機,看了孫今妍一眼。
孫今妍騰出一只手,悄悄伸到桌子底下,把褲兜里的手機摸出來,指紋一解鎖,就看到唐爸給她發了一條微信:找機會,勸勸老支書,村集體不能散!
開玩笑,唐有才花了十幾年才把這一團散沙的上唐村給擰成了一股繩,這要是散了,不是他自夸,整個上唐村,近十年內,怕是再找不到哪一個,能像他一樣,恰好趕上了改革開放的好機會,又恰好是家族這一代的領頭人,這才把事情給辦成了。
饒是如此,還有人眼紅不忿的,想在背后把他給搞下去呢。
不過,唐有才覺得,只要村里人腦子還沒壞掉,一定會極力反對解散村集體的,道理很簡單:是養著一只能下金蛋的母雞,年年有金蛋,還是殺了這只雞,取走雞肚子里的蛋?但凡不是個傻子,都知道該怎么選。
唐有才唯一擔心的,就是老支書萬一真被傷透了心,下定決心不管這事兒了,孫今妍一個剛上任的小丫頭,是絕對扛不住村里這幫人的。
孫今妍果然很聰明,出去了一會兒,突然急匆匆跑回來,一句話就把老支書給請了出去:鎮上有個電話通知,指名叫您過去接呢。
說罷,自己也趁勢跟了出去,旁人也不知道為什么一個電話要兩個人接,還以為是鎮上有重要通知,不過這會兒大伙的心思也不在這上面了,都死盯著那幾個挑事兒的,恨不得把他們當場咬死!
這幫敗家玩意兒!一天天的打工也吃不得苦,整日就在村里四處溜達,好吃懶做就罷了,如今居然還想宰了村里下金蛋的母雞?呸!想得美!
有脾氣暴躁的老頭老太太們,已經默默卷起了袖子,只待老支書一聲令下,他們就要撲上去“家法伺候”——真是反了天了!關系到全村人的錢袋子,真以為幾個毛頭小子就能做得了全村人的主啦?
“老大,要不,咱撤吧?”
“勞資倒是想撤……”為首的縮了縮脖子,狠狠瞪了幾個小弟一眼。
他倒是想撤,能撤得出去嗎?
孫今妍那丫頭大喇叭一喊,半個村子的人都跑過來了,把整個村委圍得里三層外三層的,最里面一層還是唐新嵐那個作坊里的女員工和她們家的老太太們,能跑得掉才怪!
不過,就算跑不掉,他們今天也必定要村里拿個態度出來:反正他們就咬死了一點,唐新嵐用那么低的價格租了村里那么大一塊地,這其中定然是有什么貓膩!不退地也成,這租金必須得漲!
反正,他們得不到,唐家父女倆也別想撿到多少便宜!
這幫不學無術的混混們大約是從未想到,這個世界上還有四個字叫做“契約精神”,而且這契約,還是得到國家法律保護的。
退一步說,就算沒有國家法律保護,看這陣仗就知道了:村里人背地里嚼舌根的雖然多,但一想到村里每年穩妥的一筆分紅,所有人的腳丫子,都不由自主地偏向了村里。
“誰說要把咱村股份賣掉啦?我不同意!”
“對!我家也不同意!村集體的股份可是咱村的家底子!哪個敗家子敢賣了咱的家底子?”
“就是!餓死爹娘,也不能吃了種子糧!不能賣了村集體的股份!”
“開祠堂!這種敗壞祖業的完蛋玩意兒,還不逐出家族,留著敗家嗎?”
村里人一聽老支書說要賣掉村集體的股份,立刻就炸了,這陣仗,哪里還需要投票?誰要是敢當場投贊成票,怕是根本別想活著走出村委大門了……
孫今妍暗暗吞了吞口水,這一刻,她總算是明白了,為什么臨走的時候,陳書記告訴她,上唐村這攤子事,說好管也好管,說不好管,那是誰來了也管不了了……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脈,孫今妍突然就開竅了!
村里人最在乎的,從來就不是誰來管村里這攤子事!
他們真正在乎的,是誰能帶著他們賺到錢!
看看玻璃窗外虎視眈眈盯著這幫小年輕的老太太!要不是唐新嵐能帶著她們兒媳婦賺到錢,她們會死咬著這幫攪屎棍不放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