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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請求宴秋放開鳳凰臺的倉庫,拿出所有救命的靈藥幫助他們渡過難關,并且關閉流民營,不再放新的人進來。
人族知道自身的弱小,即便他們所有人都身披鎧甲手握長刀一起上,也不會是鳳凰的對手。
但他們卻無比清楚什么是他的軟肋,怎么做才能要挾他。
那些老弱婦孺被捆在中央的廣場上,身上澆了熱油,幾個眼神不忍、卻面容堅毅的男子高舉著火把,請求鳳凰出來,答應他們的訴求。
昆侖君在北邊幫他鎮壓傾塌的鹿鳴山跑出的無數邪祟的魔物。
這次,他終于孤身一人。不會再有人如神兵天降般出現,幫他一劍擊退這些麻煩。
宴秋腳步虛浮,跌跌撞撞地走出來,臉色蒼白,眼下是疲憊的青黑。
他定定地看著或一臉絕望無助、被捆在廣場的老弱之人,和嚎啕大哭的兒童,心中說不出的空茫。
他已經分不清,那是痛心失望,還是早有預料。
他在那群人中看到了當年瓊城賣赤豆元宵的婆婆。
她佝僂著背,瞎了一只眼,簡直老得不成樣子了。
那渾濁的眼球,卻無比慈愛溫和地看向宴秋,艱難地沖他笑道:“傻孩子……你為這些人……做得已經夠多了……往后就……為你自己而活吧……不要因為我們這群老骨頭……被他們威脅……老婆子我……已經活夠本嘍……”
宴秋像個真正的孩童般無助地看著她,又迷茫地掃過人群之中,那些更加沉默木訥的面孔。
他們既沒有威脅宴秋的膽量,又似乎用沉默無聲地支持那些人的做法。
他們需要食物,需要傷藥……他們只是想要活下去。
無數雙眼睛沉默地看著他,像是怎么望不到邊際、牢籠般困住困獸的黑色山巒。他聽到了自己腦中某根弦繃斷的聲音。
世間的一切,驟然陷入黑暗。
人群奔走哭嚎,恐怖驚慌的尖叫聲響徹。
——再也壓抑不住魔氣的鳳凰臺,塌陷了。
.他在冥河最后一次看到了師無渡。
漆黑長發,記憶中無比艷麗的青年七竅留著鮮血,已不成人樣。
他是被魔氣反噬的。
年少輕狂,孤擲一注,總狂妄地以為自己跟其他人是不一樣的,以為自己能毫發無傷地據魔氣為己用而不付出任何代價,以為……他真的能有一瞬間,觸摸到天邊的月亮。
可世界上有哪里有那么多“以為”。
命運提前竊取的饋贈,他終究要為之付出代價。
師無渡經脈寸斷,胸膛塌陷,腰部以下現出布滿黑色鱗片、宛如蛟龍的道體,只是那半截龍尾鮮血淋漓,無端被斬斷一截。
他冷冷地看著宴秋,竟然笑了一下:“竟然追到這里……你是來殺我的嗎,宴秋。最后……死在你手里……似乎也不算太壞……”
他邊說邊嗆咳出漆黑的污血,看著面前靜靜地看著他,無動于衷的鳳凰,眼神漸漸從空洞寫滿不甘的怨毒:“憑什么……憑什么!”
憑什么……明明是他先來的!憑什么他是高貴的鳳凰,所以無論如何,他都像母親一樣,永遠追逐、也永遠追逐不到天邊高懸的明月。
……憑什么得到你的愛的人,永遠不能是我。
“你悲天憫人,你心懷萬物,那憑什么唯獨對那昆侖君另眼相看,我在你心里又算什么!”
他的眼眶中流出血淚,怨毒地詛咒。
“我要你一世懵懂,三世苦痛。我要你走下那高高在上的鳳凰臺,嘗盡求而不得、骨血反目、愛恨癡嗔。”
“我要你所愛之人像我一樣流著一半骯臟的血液。”
“……我恨你,宴秋。”
他們相對無言,只有長久的靜默。
呼嘯的魔氣和罡風席卷一切,幾乎聽不到彼此的聲音。
“……嗯,我答應你。”宴秋平靜道,“除了最后一條吧。”
“你今日的一切,有我不容推卸責任,若是當初,我能早日……現在說這些也沒有意義了,但你我的恩怨,就在你我之間了解,就不要把無辜之人牽扯進來了。”
不過……他心想,除了昆侖君,他再也不會愛上另一個人了。
像是沒有料到他竟會答應。
師無渡怔愣,在冰冷的血泊和漸漸模糊的視線中,看著那人慢慢走近。
魔氣再也無法壓抑,冥河即將暴動,各族、世間所有的生靈都會迎來毀滅。
這是他犯下的十惡不赦的罪孽。
卻是他曾經想要守護一生之人,來為他償還。
但最后的最后,能死在他手上……
他似乎也滿足了。
他終于緩緩闔上眼。
可少年卻徑直越過他。
師無渡怔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