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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景久久不語,裴舜欽懂得這份沉默后面的意思,便辯解似的輕聲說道:“不管怎么說這仗算是打完了。”
喬景抬眸看向裴舜欽,對他這樣輕描淡寫的語氣感到有些不滿。
她不懂裴舜欽為什么可以用無關痛癢的語氣談論這件事,就好像他由始至終都是這場戰事的旁觀者,而那個死里逃生的人不是他一樣。
裴舜欽感知到喬景的情緒,卻什么都沒說,只是輕而又輕地嘆了口氣。
那時他從昏迷里醒來,壓在他身上戰友的尸體沉重地讓他喘不過氣,他拼盡全力把身上的人推開踉蹌站起來,便看到林中的空地橫七豎八地躺著一具具尸體。
泥土被流出的血濘得發黑,發出中人欲嘔的惡臭,蚊蠅嗡嗡盤旋,那些青黑僵硬的臉保留著死前的神情,有人憤怒,有人驚恐,有人沒有任何表情,而其中有些臉是他熟悉的,是他曾經見過他們鮮活的笑鬧英勇的模樣的。
他清晰記得那時在高遠澄澈的天空下,他既沒有情緒,也沒有活下來的喜悅,因為他誠心覺得自己同那些躺在地上的人其實沒有差別。
背過身從戰場離開的那一刻,他決定要將這一幕永永遠遠埋在心里,不告訴任何人,也不告訴喬景。
“都過去了。”
裴舜欽疲憊的語氣讓喬景的心一抽。
喬景覺得自己隱隱觸摸到了一種不可與人言說的長久細密的悲苦,她安慰地握住裴舜欽的手,希望自己手心的溫熱能使他熨貼。
“好,都過去了。”她柔靜地答應,完全放下了剛才心中的那一點不平。
她不知道裴舜欽遇到了什么,但她知道這絕對是個印進了他靈魂的傷痕。她想,如果他不想讓她看到他傷口的形狀,那她就陪著他到痕跡淡去。
裴舜欽有些詫異地看向喬景,喬景的眼睛澄澈清亮,他想起了那天浮蕩著紗般輕云的青空,而她眼中柔韌的堅定,給了他一種救贖的戰栗。
裴舜欽始終不知道喬景身上那好像能承受一切,不會因任何苦痛破碎的力量來自何處,但此時他很慶幸能得到她的撫慰。
喬景是不激烈但也永遠不會熄滅的光,她溫柔,她默默承受,她哀楚,但她能讓人相信她絕對不會屈服黯淡。
裴舜欽眼眶一熱,有些失控地將喬景拉進了懷中。
裴舜欽這下的力氣大得讓喬景吃驚,喬景怕壓到他的傷口,慌忙要坐正,裴舜欽卻只是緊緊抱著她不肯放手。
“你知道這些日子我最害怕什么嗎?”裴舜欽的聲音有些發抖,“我怕你會做傻事,我怕我回來得太晚,一切會不可挽回。”
喬景倚在裴舜欽懷中聽到他急切慌亂的心跳聲,不禁動容。
“不會的。”她柔聲說著,雙手環住裴舜欽的腰,朝他仰起了頭。
“我承認我有過那個念頭。”喬景坦誠地告訴裴舜欽她有過的軟弱。
裴舜欽眉間一跳,眼中多了幾分難過內疚,然而經歷過這一遭后,喬景不再覺得生死是兩人間難以啟齒的話題了。
她語氣平靜地繼續說:“但在那念頭浮現出來的那一刻,我就馬上摁熄了它。”
“因為我想如果是我離去,而留在這世上的換成是你,那我絕對不會想要見到你那樣。”
“所以你放心,哪怕這次不是虛驚一場,我也不會想不開的。”
喬景已經想好了要說的話,可是有的話即使是虛驚一場,說起來也依舊很艱難。
“那你呢?那你能不能答應我,你也會這樣呢?”她將問題反拋回裴舜欽。
裴舜欽一直覺得在戰場上的是他,出事的也只可能是他,所以他從未想過如果孤獨留在世上的人是他會如何。
他怔愣一瞬,著意去想,可喬景并不給多想的時間。
“你說‘好’。”喬景用無可轉圜的口吻直接告訴了他答案。
喬景的聲氣里有種異乎尋常的堅定,裴舜欽心念一動,當即懂得了這個答案對她意味著什么。
“好。”他不忍答應著,眷戀地將喬景擁進懷中,瞬間覺得自己成長了許多歲。
懷里的人氣息溫熱,烏發花顏,而他亦是年少,年少到只想過為想要捍衛的東西豁出性命。
這種熾熱到不惜任何代價的情感不僅能燒掉所有阻礙,也會燃燒掉自己,裴舜欽以前不在乎這種會引火燒身的危險,因為他做好了為喬景燃燒性命,燃燒靈魂的準備。
但現在他不這么想了,現在他想愛之所愛,想像喬景一樣長久、平緩、但永不斷絕地對待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