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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過金梁橋,便是知州宅邸。裴舜欽一路沖到家門口,守在側門的書童阿九聽得熟悉的馬蹄聲,連忙一臉如釋重負地迎出門來。
“少爺,你可總算回來了!”
裴舜欽下馬將韁繩扔給阿九,不悅地皺了下眉頭。
“怎么回事?”
“主母吩咐了,說少爺您回來,就請馬上去明月樓。”
裴舜欽心一沉:母親對他向來慣使,現下特地要阿九守在門口吩咐,想是家中出了事。
剛被夜風吹散的煩悶去而復返,裴舜欽加快腳步往明月樓走去,路過偏廳,他瞧見前頭燭火通明,隱隱傳來低沉嚴肅的交談聲,心里悄默打起了鼓。
剛邁進明月樓,他就被迎面撲來的熱浪燙得呼吸一滯。
裴舜欽的母親張氏年近五十,鬢發間已然有幾縷銀絲,但因著身材高挑挺直,倒也不見幾分老態,她在書柜間翻找書信,腳邊還放著一個燒著的火盆。屋里門窗虛掩著,火盆一點,頗是炎熱。
裴舜欽喚聲娘,專心致志的張氏嚇得肩膀一聳,回頭見是玩鬧回來的小兒子,松了口氣。
“你又跑去哪里胡鬧了?瞧這一頭一腦的汗!”她拉著裴舜欽在廳中坐下,打發侍女去取天井里冰了半晚的果子。
母親還笑得出來,裴舜欽放心不少,立時沒正形地靠在了椅背上,懶散問道:“干嘛急吼吼叫我過來?大半夜的不睡覺,在這里翻什么呢!”
裴舜欽語氣不甚恭敬,張氏也不在意,她壓低聲音,悄悄兒地同他說:“你父親的舊友蘇大人被人彈劾了。”
蘇大人被彈劾跟他有什么關系?裴舜欽飲下一大口茶,無所謂道:“所以呢?”
“你這個榆木腦袋!”張氏恨鐵不成鋼地嘆了一聲,聲音又低了三分:“蘇大人被停職下獄了,現在你懂了嗎!”
“下獄?”裴舜欽大吃一驚,坐直了身體。
本朝刑不上大夫,蘇大人作為侍讀學士能被人彈劾進大理寺問審,想來犯的是大罪。
張氏道:“蘇大人被人捉住文章里的錯處狠狠參了一把,圣上雷霆大怒,下令徹查此事,你父親與他有書信往來,也被牽連其中。”
“這也沒什么要緊。”裴舜欽打斷他娘,“這世上不會再有比爹還要小心謹慎、忠君愛國的人了,就算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他也不可能在信里說一句以下犯上的話,您就放心吧!”
裴舜欽言語間對裴由簡多有不敬,張氏心生不悅,想教訓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兒子,又念著難得和他說一回話,最后只是避重就輕地叮囑道:“京城派來的按察使有你父親和大哥應付,也用不著你去做什么。我叫你來就是要叮囑一點,非常時期,你仔細收斂些,別出去惹是生非。”
“知道了。”裴舜欽不耐煩地答應一聲,不等張氏再說話便起身告辭。他臉色有些難看,張氏以為他為著不能出去玩不高興,也不甚在意。
裴舜欽悻悻走出明月樓,院子里蟬聲此起彼伏,吵得人心煩意亂,他走到后花園的小池塘,彎腰隨手撿起塊石頭,用力往池面一扔。石頭咕咚一聲入水,蛙聲停了一瞬,響得更加歡快。
他雖紈绔,卻也明白蘇大人下獄應該不只是因為說了錯話。
朝中新舊兩黨爭斗不斷,他的父親裴由簡被排擠出京,輾轉十年,任地離京城越來越遠。如果再牽連進黨爭,裴家無權無勢,下場只會比上次更慘。
裴家燒得了別人寄給他們的信,管不了自己寄出去的信。空口都能編出三分流言,更何況有白紙黑字在手。新黨來勢洶洶,決心要趁這次機會剪除羽翼,諫文彈劾信一篇一篇地往上呈,事情往最糟的情況一路狂奔。
按察使到宣州后沒幾日,京上就下發了一紙令文,令裴由簡將知州一職暫時交由通判代理。通判代理州務后,每晚點卯似地往喬府跑,與喬用之商量州內事務應該如何處理。
宣城的達官貴人都住在城東,喬用之還鄉后將宅邸置在城西,不愿來往酬酢的用意不言自明。
通判每天厚著臉皮,不辭辛勞地橫跨整個宣州城前來謁見,實在不是因為他無能,而是因為蘇大人一案說到底是個黨派之爭。
喬用之十七歲入仕,歷經四朝,終以太師致仕,得封溫國公。他的長子喬襄現正官拜參知政事,深受當今宰執岑安的器重。
如今喬襄在京中力排眾議幫助宰相岑安推行新法,而世人皆知,喬用之曾在朝堂上公開反對過岑安提出的新法,并與之數次論戰。
裴由簡當年因為反對岑安的主張被排擠出京,而且關系七彎八繞地算下去,裴由簡還算是喬用之摯友的得意門生。
情由復雜,稍微處理不當便會招來無妄之災,通判亦步亦趨,不過是為了保全自己。
這晚喬景將燕窩羹送去祖父書房,聽下人說通判還未離去,便坐到分隔書房與內室的屏風后安靜等待。
她心不在焉地聽著通判一件件稟報州事,心里只是想著燕窩羹再放下去就要涼了,得著人去溫一溫。她雙手握住溫熱的燕窩盅,等得有幾分不耐煩。
“下官今日接到大理寺諭令,要求即日押解裴大人至京,詢問蘇大人案情相關。”
裴由簡一個文官要進大理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