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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此事處置的就有些牽強,但就這般把于成均放出來,那豈不是說他這皇帝罰人罰錯了?
如何都行,唯獨認錯不行。
好在,此刻于好古站了出來,把這塊燙手山藥接了過去。
明樂帝松了口氣,當即準了他的自薦。
又兩日,于好古便打點了行裝人馬,出京前往公干。
時日匆匆,自于好古走后,轉眼就到了八月中旬。
陳婉兮那些惡心孕吐的妊娠癥狀逐漸消退,胃口倒是好了許多,每日只是吃吃睡睡,靜養身子,身上倒長了些肉,肚子也日漸隆起。
這段日子,于好古不時有書信過來,于成均或回或不回,有時也同陳婉兮提上幾句。
原來這兩件案子,案情倒是清楚明白,同之前地方軍司處所報并無二樣,只是處斷不易。那淫辱民婦的,倒是容易。但另一樁,卻十分為難。
畢竟那遭難的繡女,原就是營妓的出身。軍中人人皆謂,她原就不干凈,如今不過臟上加臟,又怎樣?何況,她是自盡身亡,不是旁人所害。那犯案的兵丁即便有錯,也不該重罰。
軍中的眼睛,都盯著于好古,看他如何處置。
而朝上,亦分成了兩派,一派嚷嚷著要為受害女子討回公道;另一派則稱兵士無大錯,不宜重責,不然軍心必定不穩,易生嘩變。
夫妻兩個說起這事時,是吃過了午飯,在房中閑坐。
陳婉兮撫摩著肚子,靠著軟枕,微笑問道:“妾身瞧著,這兩撥大約都不是什么好人。要替受害女子討回公道,早做什么去了?一向不開口,等四弟去了軍中,倒叫起來了。兩邊架橋拱火,這是把誠親王放在火上烤呢。何是對,何是錯,無論如何,總是要得罪那么一撥人。”說著,她看著丈夫,面色溫柔,問道:“王爺以為呢?”
于成均笑了笑,說道:“你看的倒是分明,大約如此。老四從未處過這樣的事,如今也算是一番歷練。”
轉而又問道:“那么,你覺著此事該如何處斷?”
陳婉兮想了片刻,說道:“妾身以為,這二人當殺。”
于成均濃眉一揚,說道:“婉兒,你倒是能殺伐決斷。不怕得罪人?”
陳婉兮看著他,微微一笑:“若是只擔心是否得罪了人,是否要爭取那些勢力的支持,那必然瞻前顧后,什么也做不了的。再說,妾身一直以為,堅持公理正義,那么公理正義必然會站在自己這里。他們淫辱婦女,必要為此付出代價。那兩名民女不提,那位繡娘,原就是營妓的出身,王爺廢黜了營妓制,于她而言,可謂是重新做人,重新有了良家婦女的尊嚴。然而那兵丁對她的羞辱,簡直就是將她推回了地獄,她依然是那個人人可以踐踏的卑賤身份。妾身雖不曾親眼得見,但同樣身為女子,幾乎能感同身受。她是絕望痛苦到了極點,才會自我了斷。妾身不能見這樣的事,不能不為她討回公道。”
于成均頗為贊許,頷首沉聲道:“你說的不錯,歪風邪氣,已然太久了。那些為兵丁求情的人,不是為自己那潛在的罪行開脫,便是看不見死者的痛楚。踩著死者的尸骨大放厥詞,大肆談論兵丁的罪行如何微不足道,受害女子的身份如何卑賤,真是毫無人性!此外,軍中所有的眼睛都在盯著這兩件案子的結果,如若處置不慎,那么軍紀軍風只能更加敗壞。爺想,除大燕軍隊的積習弊病,就從此而始。”
陳婉兮笑了笑,說道:“妾身知道,王爺必定是去信給誠親王,要他處死這兩人罷?”
于成均回之一笑:“不止,爺還要他游街示眾。”
于好古果然依照他所說,將這兩件案子的犯人,押在城鎮菜市口,當著滿城百姓的面,公審處決。
他先狠狠的批判了這二人的無恥無德,身為大燕官兵,受百姓供養,不知庇護子民,竟還干下如此惡行,法理情理俱不能容,當眾便判了這兩人斬刑。
那兩名兵丁原本并不放在心上,只說自己犯下的事不算重,尤其是那個侮辱繡娘的,只說自己不過是睡了個表子,這個看上去書生一般、毛沒長齊的王爺能把他如何?何況,他們還有地方軍長的庇護。
然而,當判決下來,這兩人各自嚇得面色如土,驚恐狂怒,一時求饒一時怒罵,只說自己當兵打仗,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不過睡了個把女人,竟要送命?
于好古當然不聽他們的,只吩咐自己的隨從侍衛將這兩人捆綁了,頸子上戴了枷,掛了牌子,在城中以囚車拉著游街。
這些軍隊駐扎地的百姓,早已對這些兵痞恨之入骨,有怒罵的,有拿石子砸的,熱鬧非凡。
游街已畢,這二人的人頭,便掛在了菜市口的旗桿上。
原本,這兩處地方軍長都有心求情庇護,然而于好古是公審,又將兩人在城中游街示眾,滿城百姓都親眼看著,他們想要做什么也不能夠,只好聽之任之。
于好古更在駐地四下走訪百姓,查問明白了地方軍隊的行事作風,方才回京交差。
這兩件侮辱婦女的案子,便如此告終,究其根由,更是地方軍隊作風敗壞之故,同肅親王于成均毫無關系。
第101章
于好古此行, 可謂大獲全勝。
他人未進京, 一篇詳述各地軍中風紀的《軍情表》已送至御案之上。
這篇奏表, 將時下大燕軍中各種**風氣描述的淋漓盡致, 全篇慷慨陳詞,痛陳弊端。著作者筆力了得, 那些兵痞為非作歹、地方軍長包庇縱容、行賄受賄、欺凌壓迫等情狀,栩栩如生,躍然于紙上,令觀者無不深為憤懣;至于如此風氣, 與國之危害,更描述的入木三分, 力透紙背,令人背生冷汗。
明樂帝固然懶政怠惰, 但好歹總還不想當什么亡國之君,看了如此一封奏章, 也不由動了幾分的真龍之怒, 將朝中一眾管轄軍務的官員,傳進軍司處,狠狠斥責了一番,甚而當場便摘了兩人的官帽, 更下了嚴令, 命余者五日之內拿出個整治軍務的對策來。如若不成,一律罷官抄家。
自明樂帝沉溺于聲色犬馬之后,近些年是再未發過這樣大的脾氣, 如此已可算是雷霆大怒。
這些官員出了宮,便各自發愁。
他們早已在錦衣玉食的安樂窩里泡軟了骨頭,除卻不得不應付朝廷差事,這輩子差不離沒到軍中去過。軍中到底什么情形,根源在哪兒,這么一幫昏庸官員哪里知道?更又從何去制定整治軍隊的對策?何況,他們之中不少人,每年都從地方軍長手中收取了頗為豐厚的好處,本就不大愿意管事,如此更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些軍長肯如此孝敬,到了這個時候,他們怎會不投桃報李?
于是,五日之后,一篇洋洋灑灑上千字、文采飛揚、字字珠璣、空洞浮夸毫無半分實用意義的奏疏便送進了養心殿。
這幫人滿以為,皇帝的脾氣就是那六月的雨,來的急去的也快。橫豎明樂帝不思國政已不是一天兩天,如此一番作為,怕不是心血來潮,這五日過去,火氣也該下去了。依著他往日的脾氣喜好,這么一篇奏章該能應付過去。
不料,明樂帝看了這奏章,越發光火。
原來,那篇《軍情表》不止講述了軍中風氣敗壞,更極言這背后根源,便在上下勾結,上行下效之上。朝廷對于軍隊,早已失了掌控。甚而挑釁,明樂帝如若不信,大可一試京中的大員,看看他們到底如何作為。
明樂帝原想著,先摘了那兩個惡行最甚的官員帽子,也算殺雞儆猴,余下這些人也該知道敬畏了,總不至于再來敷衍糊弄,甚而包庇地方。
誰知,五日之后,這些人果然如那表中所寫,弄了一篇花里胡哨的文章,遞送到了他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