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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琴娘一路疾奔, 避過了夜巡的官差,夤夜回至自己的住處。
踏進門內, 只見屋中一燈如豆,床上躺著的男子一無聲息,似在安睡。
眼見此景,她懸了半日的心總算放了下來。
走上前去, 只見桌上擺著一口空碗,一只空盤,盤中略殘留了些菜湯。
琴娘便頷首道:“你到底是把飯菜吃完了?!?
床上的男子沒有言語,低低呻吟了一聲。
琴娘便走到床畔,探手摸了摸他的額頭,臉上不由露出了一抹笑意:“好了,燒是退了。”
那男子眼神有些茫然,面色微白, 清雋的臉上一道刀疤橫過鼻梁,平添了一絲戾氣。原本一向漠然冷峻的神色, 此時已蕩然無存,只余下孩子一般的無助。
他默然不語,琴娘倒是不以為意,抬手揭了他身上的被子。
被蓋下頭, 是一副精干的身軀, 紋理分明的胸膛上被齊齊整整的包扎著,紗布甚是潔凈,并無血跡。
琴娘手腳麻利的拆開了紗布, 底下是一塊碗口大的箭傷,傷口上敷著草藥。她輕輕刮掉了藥膏,眼見底下的傷口已不再滲血,且有了結疤的跡象。她甚感滿意,頷首微笑:“行了,這是要好了。”說著,便去取了新的藥膏替他重新敷上。
男子躺著,不言不語,似一個嬰孩兒任憑她擺布。
直至琴娘重新將紗布包好,忽而才道了一聲:“謝謝。”
琴娘先是一怔,繼而臉上露出一抹溫柔的笑意,她說道:“這么多年了,還是頭一回聽公子說謝謝?!?
這男子,便是她的救命恩人,也是她跟隨了十多年、浪跡江湖、相依為命的羅子陵。
羅子陵看著琴娘的臉,微弱的燭火之下,似有些微微的暈紅,姣好俏麗。
他心中忽然彌漫起了濃郁的愧疚,不由說道:“這么多年,我真是對不住你了?!比绱嗣篮玫囊粋€女子,如若生在一小康之家,能得恰當的教養,這會兒也該嫁了如意夫婿,過著子女繞膝,平和安然的日子。當初,他既救了琴娘,便該替她安置好余生。他卻任憑琴娘跟了上來,落到如今這個尷尬的境地里。
以往,他在江湖浪跡之時,滿心只記著自己的家仇,從未想過這跟在自己身邊的少女的心思與處境。直至,他遇到了于成均。
跟在于成均身邊這些日子,他逐漸明白了人□□理,世人皆苦,何止他羅子陵一人?只想著如何舔舐自己的傷口,卻糟踐了旁人的心意,那是萬萬不該的。
琴娘聞言,柳眉一揚,隨即微笑道:“怎么忽然說起這話來了?公子有什么對不起我的?倒是我,欠了公子太多。沒有公子當初相救,也就沒有琴娘的今日了。我欠公子的,一輩子都還不清。何況,我也不求其他,公子遇上什么難事,第一時候卻先想到了我,我心里已經知足了?!?
羅子陵怔怔的聽著,良久忽嘆了口氣:“你太傻,我太渾?!?
琴娘溫柔一笑,說道:“公子,今兒是怎么了?”
羅子陵望著頭上的房梁,烏沉沉的橫木上滿是灰塵,他說道:“這些日子,我明白了許多道理。我父親固然有遇人不淑之因,但他自己識人不清,還將朝廷暗藏的勢力當作個人私產,為一個女人效力,有此下場,也不算太過冤枉?!?
琴娘靜靜聽著,問道:“那么,公子是打算不再報仇了么?”
羅子陵笑了一聲,說道:“若我說不報仇了,你會看不起我么?”
琴娘搖了搖頭,微笑道:“公子如何決斷,我都會尊重公子的。但,我想,王爺怕是不能不追查此事的。”
羅子陵聽著,不由側首瞧著她,問:“你如今也會顧忌王爺了?我記得,以往你眼中可是并無他人的。”
這話,并無醋意,只是有些疑惑。
琴娘點頭說道:“是,這段日子,王爺同王妃教了我許多道理。我覺得他們做的事很多,我想幫著他們,也想看著王爺的大事得成。所以,我不希望公子就此不再幫王爺了?!?
這兩句話,說的光明磊落,無絲毫的忸怩造作。
羅子陵忽有幾分落寞,笑了笑,說道:“你倒是直接了當,一絲遮掩也沒的?!毖粤T,亦頷首附和道:“不止是你,我也是這樣想的。我原想過,為何我家會遭此橫禍,除了我父親糊涂之外,更多的還是奸人當道。這些年來,咱們走南闖北,又在軍中度過,世道風氣如何敗壞,都是看在眼中的。而西北軍,卻是木秀于林。究其緣故,還是王爺治軍有方。若能有這樣一位賢君治世,這世道方能好起來,我們也才能好起來。所以,即便不為了我自己,我也會幫著王爺?!?
琴娘先是笑了笑,但想到羅子陵身上的傷處,又有些心疼,便道:“雖是如此,公子外出行走也需小心謹慎。這身子,到底不是鐵打的。這次的傷口,再深兩寸就當真有性命之憂了?!?
羅子陵見她關心自己,不由高興起來,笑了一聲:“你放心,王爺身上多少道傷疤,怕是你沒數過。這傷口,算的了什么?”他一笑,牽扯著傷口一陣抽疼,不由皺了皺眉頭,咬牙道:“這和親王真是賊膽包天,不期這次能查到這些事來!若沒你接應,這次我險些就栽了。”
琴娘憂心道:“公子如此,怕也不能回去赴任。太子那邊,會不會起疑?”
羅子陵說道:“不必擔心,我本就是他派出來辦差的。如此回去,叫他以為我是為他辦事才受此重傷,反倒顯得我忠心?!闭f著,他又笑了,“琴娘,等這些事都完了,我也不當什么官了。我帶了你,咱們一道回江蘇去,置辦個宅院,過安寧日子,好不好?”
琴娘微微一怔,心頭卻如被風吹的春水一般,泛起了圈圈漣漪,她微笑:“公子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陳婉兮自身懷有孕,便日日深居于王府內宅,一則為養胎,二來亦是因于成均尚在禁中,頻繁外出又或見外客,難免為有心人所乘,節外生枝,替于成均招惹麻煩。
因此,她索性足不出戶,每日只在后宅,或教兒子識兩個字,或同丈夫閑話家常,倒也頗得一番天倫閑逸的樂趣。這樣平安喜樂的日子,對于陳婉兮同于成均而言,都是生平難得的。
于成均雖不大出門,倒依舊十分關切朝政。
朝中的臣子大多都在觀望風向,雖出了淳懿郡主那樁事,太后也已托病不出,但皇帝卻并未松口要放于成均出來,故而無人肯替他求情。
明樂帝因著郡主太后一事,雖大約猜到底下的勾當,但也只好吃了啞巴虧,便遷怒在于成均、陳婉兮身上,連承乾宮的門也不肯踏入了。
順妃卻看開了許多,皇帝不來她也不再爭什么,只是時常打發了宮人到王府探望懷孕的王妃與孫兒。
太后稱病,皇后因處置了淳懿郡主,也恐明樂帝惱了自己,便又借口身子不適,不肯出來主事。
梅嬪小產了一次,正在將養身體,不能起復。
如此一來,宮中竟至無人主理。
明樂帝便趁此時機,將喜婕妤封作妃子,賜號宜,許她協理六宮之權。
喜婕妤之前位分不過是婕妤,離著妃位還隔著好幾層,出身又實在低微,無孕無子卻封為了妃子,實在不合宮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