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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人走后,陳婉兮梳了頭,起身走到羅漢床邊,同于成均并肩而坐,說道:“王爺,這來的是太子的門客,這樣輕慢,怕是不好。”
于成均將眉一挑,笑道:“怕什么?爺被禁足這段日子,除了老四還有幾個老朋友,他們誰登過門了?還是大哥呢,連個面兒也不照。爺曉得,他是作壁上觀,靜看局勢,生恐爺這個魯莽王爺再連累了他這個東宮太子!如今大約是朝里出了什么事,他不好決斷,方又想起爺來了。爺是那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人么?不怕,且叫他等著。”
陳婉兮聽著丈夫的言語,輕輕笑了兩聲,片刻說道:“王爺真是小孩子脾氣,受不得半分氣惱。人給了初一,就一定討回十五呢。”
于成均洋洋說道:“那是啊,憑什么要吃虧?爺同你說,從小到大,爺最煩聽的就是什么吃虧是福。吃虧是福,那真正的福氣是什么?那不是糊弄大傻子的嗎?”
陳婉兮耳聞于成均的高談闊論,忍俊不禁,脆甜的嗓音連連笑了幾聲,方才點頭道:“很是很是,王爺見識高明,妾身百個不及。”
夫妻兩個說了幾句話,看看也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于成均方才動身。
陳婉兮看他這幅打扮,心中一動,問道:“王爺,不更衣么?”
于成均朝她一笑:“就是這個樣子才好。”
陳婉兮心中會意,便也未再多說什么。
待于成均出門,陳婉兮便在他適才所坐之處歪了,隨手拾起一本書,看了幾句。
杏染送來一碗人參烏雞湯,笑道:“娘娘,該喝湯了。”
陳婉兮微微皺了皺眉,合了書本,抱怨著:“自打懷孕這事出來,每日這湯水便再也不斷了,喝的真叫人膩煩。知道如此,所以我才不想說。”嘴里雖這樣說著,還是把碗接了過去。
杏染便笑道:“廚房的老劉知道娘娘懷了身孕,好不自責,說起前些日子不知情,什么烏梅山楂這收斂的東西都敢給娘娘吃,幸好沒出事。如今啊,他要將功折罪,一定要好好的替娘娘食補調理。娘娘喝了這幾日的湯,氣色不是好多了么?”
陳婉兮笑斥了一句:“他真是越發啰嗦了!”便舀了一勺雞湯入口。
湯水甚是鮮甜,人參的土味兒倒不甚明顯,喝來也不覺反胃。
老劉的廚藝,自是無可挑剔的,順妃吃過兩次他做的點心,甚而都想將他調進宮里去,陳婉兮終究是沒有放人。
他是一心為了王妃,陳婉兮心中也知道,不過白說兩句權當撒嬌罷了。
才喝了兩口湯,同丫鬟說笑了幾句,外頭紅纓匆匆走來,附耳低聲道了幾句。
陳婉兮眉頭一皺,看著她問道:“她怎么來了?”
紅纓遲疑了片刻,說道:“她說,是來跟娘娘辭行的。”
陳婉兮端著碗,面色冷淡,片刻說道:“我同她沒話可說,不如不見也罷。”
紅纓便說道:“然而,她說有要緊事,還說,自此之后,怕是今生都再不得見,所以今日定要見娘娘一面。”
陳婉兮沉吟了片刻,頷首道:“也罷,就聽聽她要說些什么。”說著,她將碗放了,吩咐道:“去將人請來,我就在此地見她。”
吩咐下去,不過片刻功夫,果然見紅纓領了人來。
陳婉兮并未換見人的衣裳,依舊是一身家常舊裝,就坐在正堂椅上,靜靜看著淳懿郡主一步步走上堂來。
淳懿郡主今日穿的倒是素凈,一襲月白色素面半臂,一條水波紋的湖綠色長裙,頭上只挽了個螺髻,以一支白玉梅花釵挽了,便再無別的裝飾。
這么一副打扮,甚而顯得有那么幾分寡淡。
陳婉兮看慣了她艷麗妝扮,乍然見了這幅模樣,還微微有些不慣。
她默然不語,只看這郡主作何打算。
淳懿郡主走到堂上,也不待人請,自己便在一旁的圈椅上坐了,打量了她幾眼,笑了笑:“王妃看起來,氣色倒好得很。想必,身子是無大礙了,肚子里的孩子更是平安無事了?”
陳婉兮聽她話中帶刺兒,不覺一笑,說道:“只要郡主高抬貴手,妾身與孩子自然平安。”
淳懿郡主倒不生氣,竟咯咯笑了幾聲,說道:“罷了,陳婉兮,咱們就別繞來繞去了。我壓根就不曾推你,你是怎么摔下去的,你心知肚明。”
陳婉兮審視著淳懿郡主臉上的神色,只見她面色微微有些憔悴,一雙眼睛卻是亮閃閃的,并無絲毫的慍怒,甚而連頹喪委屈都無,倒是一臉的歡悅暢快。
她笑了笑,說道:“話是如此,但妾身也算幫了郡主,不是么?”
淳懿郡主更笑的酣暢,半晌才點頭嘆息道:“不錯,這一遭算是你幫了我罷。”說著,她又好奇問道:“你到底是怎么看出來的?”
陳婉兮微微一笑:“其實不難,若是郡主當真有心于我家王爺,便該時時討好于他才是。是問,這世間哪個女子愛慕上一個男人,是可以天天避而不見的?妾身曾著人仔細打聽過郡主的言行舉止,郡主雖每日都遣宮女送點心與王爺,自己卻從不曾親往探視。王爺在宮中過夜那幾日,郡主也不曾去看過他一眼。須知,那可是個絕好的機會,只要郡主隨意做下些什么發生誤會之事,王爺可是百口莫辯,再有太后皇上在后面撐腰,王爺再不愿那也是不能推辭的了。再則,郡主在京中四處設宴赴會,京城這些命婦名媛們皆稱贊郡主人才風流,妾身雖未曾親眼得見,但問了見過的人,也能知曉郡主的為人風采。郡主可并非是那種輕狂驕躁的膚淺小姐,那么之前端午節宴,郡主縱蛇傷人,又口出狂言,實在令人匪夷所思。所以,妾身便猜測,郡主是蓄意做出種種姿態,敗壞自己的名聲。”
淳懿郡主的眼中閃過一抹欣賞之色,她頷首微笑道:“不錯,你猜對了大半。陳婉兮,你果然是個精明干練之人。之前,我拿蛇幾乎咬了你的兒子,又當面欺辱于你,更刻意告訴于成均,我就是要給他做側妃。我等的,便是你的舉動。然而你卻遲遲不見動靜,實在令我疑惑。你可不是那種,會忍氣吞聲,賢惠大度,聽憑側妃妾侍爬到頭上去的女人啊。”
陳婉兮聽著,唇便泛出了一抹笑意:“不過是心有顧忌,不能擅自妄為罷了。”
淳懿郡主挑了挑秀麗的眉頭,淡淡說道:“三哥那人,性子粗糙,全不懂體貼。我以往就說過,誰給他做娘子,誰準被氣死。普天下,也就你拿他當寶貝了。”
陳婉兮淡淡一笑:“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言罷,她又問道:“然而妾身疑惑,郡主既不愿嫁我們王爺,為何不向太后直言?這般大費周章,還定要熬到妾身來出手布局?”
淳懿郡主笑了笑,笑容之中甚是涼薄孤寂,她說道:“這世上有許多事,是身不由己的。更何況,我父母早亡,我頭頂著忠烈之后的光耀名頭,其實不過是太后手里的一枚棋子罷了。走到哪兒,做什么,全不由我自己。且不說太后對我絕無半分憐惜顧念,即便僥幸逃過這一次,還會有下一次,下下一次,不是三哥也會是旁人,左不過是當人手里的物件兒。嫁給誰,都是一樣的。”
陳婉兮聽她說的落寞,心中不由也升起了一股同病相憐之感,當年她被迫嫁給于成均時,何嘗不是如此心境?
兩人相對無言,靜了片刻,淳懿郡主倒率先一笑:“陳婉兮,你當真是命好,嫁的男人是你喜歡的。僅憑這一點,你已算幸運太多。”
陳婉兮聽著,倒是并不贊同,微笑言道:“運氣這東西,從來靠不住。過的如何,其實還看自己。”說著,不愿多談此事,又問道:“郡主說是來同妾身告別的,卻是為何?郡主要離京么?”
淳懿郡主點了點頭,說:“原來你還不知,我要出家了。皇上賜了我法號,選了蘇州的一座尼庵。明兒就動身,我今日來跟你告別。”
陳婉兮卻實在沒有料到這件事竟是如此收場,但微微一想,卻又明白過來,除此之外,還有什么處置更為合適得體呢?
她心中有些愧疚,面色微微波動。
淳懿郡主卻道:“你可別說出什么對不住之類的話來,不然我瞧不起你。”說著,她又爽朗一笑,點頭道:“其實也很好,那是清凈去處。我在蘇州待過幾年,也很喜歡那地方的風土人情。從此,姑母也就棄了我了。你知道么,我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