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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地想起了新婚那夜,也是這樣一雙眼睛盯著她。
于成鈞欺身上前,環住了她的肩,低聲道:“兒子跟著乳娘也能睡,不是定要在你這里。”
言下之意,今兒你可別再拿兒子當借口了。
陳婉兮身子頓時緊繃了起來,她沒有回首,咬了咬唇,低聲道:“妾身知道,王爺身邊如今缺服侍的人。改日,妾身……”
于成鈞只覺得胸口一團怒火頓時燃了起來,他將陳婉兮的身子扭了過來,與她四目相對,喝道:“陳婉兮,你少拿別人來搪塞爺!你是爺明媒正娶的老婆,爺晚上要跟你睡,你聽明白了沒有?!”
陳婉兮強行穩著心神,然而身軀還是不由自主的微微發顫。男性力量的強橫,讓她戰栗,而情理上來說,也如于成鈞所言,他是她的夫婿,丈夫要妻子夜間陪寢,理所應當。
今夜,她怕是躲不開了。
她咬著唇,看著他的眼睛,良久才喃喃道:“王爺,妾身不……”
于成鈞捧著她的臉,看著那艷如桃李的臉頰此刻煞白一片,他說:“別咬文嚼字了,叫我一聲夫君來聽聽。”
嗓音暗啞,似在壓抑。
陳婉兮靜默,心潮如湃終究又復歸平靜,良久吐出幾個字來:“王爺,我不能……”
于成鈞將她摟在了懷中,輕撫著那單薄的背脊,沉聲道:“昔年,丹陽公主不肯與駙馬同房,乃是因嫌其粗笨丑陋。婉兮,你也嫌棄我么?嫁給我,你很不甘愿?”
陳婉兮無言以對,從這些日子相處來看,于成鈞性子雖粗糙,實則是個好人,比京中那些花天酒地的紈绔子弟不知好了多少。他勤謹向上,也并無一分惡習,每日除卻入宮議政,便是在府中待著,有時也到演武場去習練武藝,此外再無別事。但到底,當初得知要嫁他時,她是不情愿的,甚至不惜頂撞父親。
如今,她還是嫁了。既成了肅親王妃,她便也死心塌地要將這身份擔起來。
平心而論,于成鈞并沒有虧待過她,他離京那兩三年實則不能怪他。兩人雖有齟齬,但大多也不過是些小事誤會。
她甘愿替他主持家務,整理內帷,但唯有這件事,她到底還是怕的。
陳婉兮怔怔的,沒有說話,那沙啞的嗓音再度自耳邊悶悶的響起:“還是說,你其實是想嫁到譚家去?”
第42章
陳婉兮愕然,她不知于成鈞為何會突然問起這個。
當初,譚家的確曾向侯府提親,為譚書玉求娶她。
然而,這親事是譚府一廂情愿提起的,她事先全不知情。何況,陳炎亭對這門親事甚不贊同,當日求親書送到侯府中時,父親言辭甚是冷淡,幾乎不留情面的拒絕了譚府。譚府請來說媒的是譚氏族中的一位長者,受了折辱,回去之后生了老大一場氣。
這件事,還是過了兩日,陳婉兮才從祖母那里聽說。她對譚書玉只有親戚之誼,故而聽了這件事,倒也沒覺得如何。只是后來,陳炎亭為擋禍將她推給了于成鈞,轉而又把陳婧然嫁到了譚府去,她心中不平之下,每次回府省親為此事屢同父親爭執。
于成鈞忽然拿這么一件陳年舊事來問她,是何用意?
于成鈞見她不答話,只當她是認了,心中那股無名怒火越燃越烈。
怒氣勃發之下,他便忘了控制力道,越發的摟緊了陳婉兮的腰肢。
這上過沙場的精壯漢子,膂力本就甚強,陳婉兮只覺得仿佛兩條鐵箍緊勒著自己的腰身,幾乎要喘不過氣來,腰肋更是劇痛難忍,但這天生要強的性子,令她不肯張口求饒。
但聽于成鈞在她耳畔又切齒道:“然而,婉兮,不論你和譚書玉之前有過什么,你終究是我的妻子。以往的事情,我不曉得也沒興趣知道,但我要你把全幅的心思都放在我身上。我到底是男人,沒有一個男人會甘愿承受這種事!”
聽著男人的話語,陳婉兮卻覺得有些哀涼,她深吸了一口氣,淡淡說道:“王爺,這是在疑心妾身的操守?妾身可對天起勢,王爺離家這三年里,妾身絕無做過半件對不起王爺之事。”
于成鈞卻低低喝道:“你明知道我不是在說這個!”
陳婉兮聲音微顫,言道:“那,王爺想說什么?妾身同譚家的表哥從無什么不清不楚的往來。即便這兩年因著生意,妾身同他交際頗多,但從來都是在青天白日有諸多下人陪同之下。”
于成鈞卻有些無奈了,陳婉兮不知是蓄意還是如何,就是要避開那最要緊的一環。
他的這位王妃,與他所見過的所有女子都不同。旁的婦人,哪個不是對夫婿百般體貼,千般示愛,萬般溫存?偏她不,她似乎也并不想要。
于成鈞忽有幾分疲乏,他問道:“婉兮,你到底想要如何?你厭惡我么?”話音低沉,帶上了幾分倦怠。
陳婉兮靜默不語,她不知如何回話。
在她心中,于成鈞是個粗獷剛毅的性子,行事強橫,說一不二,又是個上過戰場的男人。打從他進家門起,她便將他當做一個對手來應對。
然而當這個男人在她面前軟下來的時候,她卻忽然不知該如何是好了。那些面子上的敷衍,她并非不會,卻并不想欺哄他。
良久,屋中一片寂靜。
于成鈞懷抱著妻子柔軟的身軀,心卻越發的沉了下去。
燈火搖曳,似他不安的心境。
他自嘲的扯了扯唇,沙場的常勝將軍,手握雄兵揮師百萬,屢將敵兵殺的片甲不留,何等的雄壯神武。他出生入死,奮勇殺敵,回到家中竟然得不來妻子的歡心,甚而反招其厭惡。
于成鈞只覺得挫敗,一時里他竟有些懊悔,當夜金牌傳至府中時,他是不是該揣著金牌進宮抗旨?
然而,想及這三年在西北的廝殺拼搏,想及自己守衛的疆土和從蠻族手下救出的婦孺百姓,他便不覺后悔。哪怕,妻兒不能理解,妻子和他不睦,他也依然不后悔。
陳婉兮只覺那勒著自己的臂膀逐漸松懈了下來,男人的氣勢也隨之減弱。
不知為何,陳婉兮只覺得心頭如抽扯般的痛楚。她是不想真心以付,但也并不想傷害這個男人。
她正思量著如何開口,于成鈞卻已先發話了:“也罷,婉兮,我明白。嫁給我,你心里委屈。但是,當年是你母親把你許給了我,我答應了她老人家,一定會護你周全。所以,當時盡管我母妃想娶的是你三妹,而譚府也正向你提親,我依然執意娶你,不惜頂撞了母妃,又在乾清宮鬧了一番。皇帝為顧全皇室顏面,終于下旨,將你指給了我。”
男人的話音沉沉,既不自稱本王亦不自稱爺,沒了往日里那不受拘束的灑脫勁兒,只顯得消沉落寞。
他繼而說道:“我曉得,能和你過日子,本不該再多求什么。但我還是想……”話到此處,于成鈞卻停了下來,暗啞的嗓音低低笑了兩聲,他放開了陳婉兮,望著她說道:“婉兮,我喜歡你。從很早以前,我見到你那會兒,就喜歡你了。”
陳婉兮看著于成鈞的雙眼,詫異不言。
于成鈞的眼睛很漂亮,黑白分明,干凈明澈,瞳仁黑如點漆,亮如明鏡,將陳婉兮的倩影投映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