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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婉兮有些莫名,淺笑問道“王爺還有什么吩咐?”
卻見于成鈞面上帶著幾分尷尬,他摸了摸鼻子,忽然說道“那個,沐房在何處?”
陳婉兮一陣啞然,旋即明白過來,雖有幾分好笑,還是預備吩咐個人帶他過去。
她側首,目光在幾個近身侍婢臉上轉了一圈,落在柳鶯臉上時,不由笑了一下。
柳鶯回屋慪了一會兒的氣,便過來服侍了。這會兒見著王妃沖她笑,便以為陳婉兮屬意于她,正想含笑接下,卻聽陳婉兮說道“桃織,你引著王爺過去,吩咐幾個人伺候王爺洗浴。”
柳鶯臉上的笑,一下便僵住了,上不上下不下,落得好一通難堪。她微微有幾分慌亂,惶惑之中驟然瞧見杏染立在陳婉兮身側,滿面譏誚的神色,伸出一根指頭來,在面頰上輕輕一刮。她的臉便騰的一下紅了,慌忙低下頭去。
桃織愣了一下,沒料到王妃居然將這差事交給了她。她是個實心的丫頭,并未多想,道了一聲是,便挪步上前,向于成鈞低頭說道“王爺且隨婢子來。”說畢,邁步出門。
陳婉兮這院子,自后面出去,是一條小道,走不上幾步便是沐房所在,打沐房那兒再折道便是往廚房去了。
于成鈞看著周遭的青石板墻,墻上垂下幾縷凌霄,未到花開的季節,看不到那燦爛的橘色花朵,唯獨枝葉生得繁茂,點綴的一墻碧翠。
他看著前頭只顧低頭走路的丫鬟,她穿著一件半舊的湖綠色比甲,頭上挽了雙丫髻。他認得這個丫頭,是當初陳婉兮過府時的四個陪嫁之一。因他同陳婉兮成親那會兒,連夜都沒過就匆匆上了戰場,他對陳婉兮那幾個丫鬟也不甚熟稔。
四下一片寂靜,唯有桃織那軟底弓鞋的擦地聲響,她垂首不言,只一昧的朝沐房走去。
“你叫桃織?”
這一聲自脖子后響起,將桃織驚了一跳,她吶吶的點了點頭,小聲回道“回爺的話,奴婢叫桃織?!?
于成鈞掃了這驚如小鹿的丫頭幾眼,又問道“你服侍王妃幾年了?”
桃織低頭回話“奴婢打從七歲那年跟著娘娘,如今也有小十年了。”
于成鈞點頭道“那也算是老人了?!币谎晕串?,他轉而問道“爺這兩年不在府上,王妃過得如何?可有人難為她么?”
桃織想了一會兒,說道“娘娘很好,她一人獨居在此,也沒什么人會來難為。就是……宮里的老主子,不時便將娘娘傳入宮里去訓話。”
于成鈞濃眉微擰,問道“母妃時常將王妃招入宮中?”
桃織先點了點頭,須臾卻又搖了搖頭“也不是很頻繁,只是近一年來,每月總有那么四五次?!?
說話間,兩人已到了一處房舍跟前。
于成鈞瞧了一眼,只見這是座青石板建成的房舍,面闊三間,兩邊未用對聯,窗子上蒙著皮子,非似別處一般用了明瓦,心中琢磨著這兒便是那沐房了。
果然,桃織停了步子,轉身向他恭敬說道“王爺,這兒便是沐房了。奴婢不便入內,里面自有小廝服侍。”
于成鈞點了點頭,道了一句“去吧?!北愕巧吓_階,推門而入。
桃織立了片刻,想著回去復話,便走了。
于成鈞進到室內,只見門前迎面攔著一道玉石屏風,繞過去正堂上安放著兩張長榻,枕頭鋪蓋齊全,看來平日里陳婉兮洗浴過便常在此歇臥。
抬頭,正上方懸著一塊牌匾,寫著四個字“蘭洲芷溆”。細觀那字跡,清秀細麗,似出自女子之手,于成鈞瞧著,不由挑眉一笑——這多半是他王妃自己的手筆。
再看四處,擺設有鮮花香草,玉做的擺件兒,精致講究,便如小姐的閨房一般。
一個沐房尚且如此布置,她的臥房還不知怎樣的考究。
正在此時,一邊掩著的門開了,大股的水汽頓時彌漫開來,有四個身著短衣褲的小廝自里面出來,齊聲道“小的們來服侍王爺洗浴?!?
于成鈞點了點頭,這幾人便上來,替他脫了衣袍鞋襪,露出那精悍強健的身軀,連同前胸后背上那橫七豎八猙獰滿布的疤痕。
房中靜謐無聲,卻不知是誰,輕輕嘶了一聲。
燕朝重文輕武之風甚烈,連帶著時下的男子,也皆以文弱為美,華服美冠不罷休,甚而還有涂脂抹粉的。如于成鈞這般孔武有力,陽剛之氣十足的,實在罕見。
好在,這四個小廝都是王府里管教出來的,心中驚嘆歸驚嘆,面上還是平靜如常,手腳麻利的伺候于成鈞寬衣解帶,散了發髻,入內洗浴。
于成鈞在沙場久了,不慣人貼身侍奉沐浴,便吩咐他們在外等候。
四人恭恭敬敬道了一聲是,齊齊退了出去,帶上門往外走時,心里卻都冒出了一個同樣的念頭王妃看著嬌滴滴的,受得了王爺么?
于成鈞看了一眼這沐房,他原道是屋中擺設屏風沐桶等物的所在,不想這地方竟是在地上鑿了一口池子,四角皆有一尊石雕的獅獸,獸口中不住有熱水涌出。
他不由暗嘆了一聲,陳婉兮倒是好大的手筆。
這是一處自流池,于高處建有一座儲水池,其內注滿熱水,經由下處四根管道接入那獅獸,再由獸口涌出,進到這池中。
這等自流池,終究靠的還是人力,只取其流水的意趣,營造起來頗費人工物力,算起來于成鈞也只在皇宮之中并幾處皇家園林里見過。
他心中念頭微轉,步入池中,池水逐漸沒過了他的身軀。
他靠著池壁,頭枕雙手,池水溫熱,令他舒適不已,水中不知混了些什么,不甚清澈卻十分的盈潤。
這等富貴滋味,他已是三年沒有嘗過了,當下禁不住閉上了雙眸,輕輕嘆息了一聲。
他走前,肅親王府是一片荒蕪。
那時候,順妃不知是不是打聽到了什么,急催他和陳婉兮成婚,一切尚未預備好,甚而連王府都修的半半拉拉,便將陳婉兮娶過了門。
原本打算著,等成婚之后,他必定好生經營,給她一個安然的所在,為她支撐起一方天空。
誰曾想,造化弄人,他竟然夤夜上了戰場,一去就是三年。
三年里,他也始終記掛著家中的嬌妻幼子,想她一個初為人婦的柔弱女子,獨自在京中王府里不知要怎么捱過去。雖有娘家可以依靠,但她是素來不受父親喜愛的,嫁了人更不能指望什么了。
今日歸府,一切所見倒頗為出乎他的意料。
陳婉兮竟靠一己之力,把王府經營的有聲有色。一路過來,于成鈞也留心打量了,王府闊綽華麗,卻又并非一昧的涂油抹朱,奢華之中更有別致雅韻,比如眼前這方沐池,便修建的甚是古樸,意趣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