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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樂帝當時不置可否,只吩咐宮人仔細照看順妃母子,拂袖而去。
后來,這件事傳入順妃的耳中,她不顧體弱,扎掙到御前苦苦哀求。其時,她正當盛寵,與皇帝好的如膠似漆。明樂帝憐惜寵妃,便放話不許宮人再訛傳此事。
然而這件事,還是在他心頭落下了疑惑。
于成鈞漸漸長大,似是應驗了國師所言,生的體格魁梧,性情火爆,如烈馬難馴。他課業不成,倒是生了一身氣力,酷愛舞刀弄棒,常混入禁軍之中同那些將士比試。不時,便鬧些亂子出來,最大的一樁便是把二皇子于炳輝打的肋骨折了兩根,在床上躺了足足一月才能下地。
每每此時,明樂帝便念起當年國師的言語,又想起順妃為生他幾乎喪命,那龍相之兆四個字更時時扎在他心頭。是以,他雖寵愛順妃,對這個三兒子卻是著實的不喜。
故而,當西北邊關傳來急報——蠻族夤夜偷襲,大燕十日之間竟連失三座城池之時,明樂帝并未多想,便下了一道圣旨、一塊金牌,將他這個才入洞房的三兒子送上了西北戰場。
面上的說辭,是朝中除卻文臣,便只余老弱病殘,無將可派。肅親王既是天子之后,自當戍衛國門。但這心底里的意思,唯有明樂帝自己知道。
明樂帝當然不希望于成鈞戰死沙場,卻也沒曾想到他能立下如斯功勞。
于成鈞果然是個將才,去往西北,不止收復了失地,還將那蠻族打的后退了二百余里,獲其人口牲畜無數。
這蠻族也并非鐵板一塊,是各草原小部落聯合一體才敢來侵犯大燕。
此戰失利,其內部便亂了起來,各種聲音都冒了出來。
于成鈞并未占據那二百余里草原,而是趁機扶持了幾個原就對橫征暴斂的蠻族不滿的小族,使其脫離蠻族掌控,引得他們內斗紛紛。而愿與大燕議和的部落亦多了起來,蠻族掌控不了局面,疲于奔命,又丟了偌大一塊繁衍生息的土地,元氣大傷,再也不能來犯。邊境,就此太平了下來。
如此種種,皆是于成鈞所為。這般功業,委實令人矚目。連京中的百姓,都將他當做英雄看待,夾道歡迎。
他最看不上眼的兒子,幾時有了這般才干?
明樂帝按下心頭種種念頭,開言道“且平身吧。”
于成鈞謝恩起身,神色沉靜肅穆,全沒了當初的狂放模樣。
他將金牌雙手呈上,由太監傳了上去。
明樂帝掃了一眼,便未再多看,只向于成鈞道“三年來,辛苦你了。果然沉穩干練了許多,不似當年小兒模樣。”
于成鈞拱手回道“為江山社稷,臣不敢說辛苦。”
明樂帝又道“京中百姓……”
他話未說完,于成鈞便已搶著答道“百姓訛傳,這些言語須臾便會散去。邊疆戰事平定,是萬千將士們死戰之功,臣不敢妄占。”一言未休,他停了停又道“臣斗膽,求皇上一個恩典。”
如此,倒出乎明樂帝意料。
他眸中神色微亮,似是頗為喜悅,話音倒是平常“你倒是不貪功。什么事情,且說說看。”
于成鈞便說道“戍邊將士,為國征戰多年。其老邁病殘者眾,又往往無處贍養。臣懇請皇上,按月向軍中發放錢糧,以養活這些老弱殘兵。”說著,他抬頭看向明樂帝,一字一句道“如若不然,長此以往,只怕兵源艱難。”
在邊關軍中三年,于成鈞也算歷練了,見了許多不平不公之處。
燕朝重文輕武的風氣,已然波及軍中,許多行軍打仗多年的兵士,老來無可依靠,一輩子刀頭上提著腦袋滾過來,回到故鄉竟還要遭受鄉民的輕慢白眼,以至于許多人幽憤至極,說出“勸人當兵,天打雷劈”的話來。
明樂帝聽了他這番話,心思微有活動。
他是太平皇帝,守成之君,清平日子過久了,對這軍力便頗為不重視。除了必要的邊防與京城戍守,他甚而覺得蓄養軍隊不過是浪費銀子。
有這樣的人力物力,還不如多修幾座園子供他玩賞。
倒是蠻族這場攻打,將他的安樂夢給喚醒了,若非邊關將士拼死抵擋,明樂帝眼下只怕已當了亡國之君。
如今聽了于成鈞一番言語,他倒也覺有幾分道理。
明樂帝心中盤算了一番,面上倒是不動聲色,說道“才回京,便惦記著邊關將士。你辛苦了一場,也該好生歇歇。你的話,朕暫且記下了。去后宮瞧瞧你母妃罷,也是日夜渴望著你回來的。”
于成鈞見話已說到,曉得此事也非一日之功,遂見好就收,告退下去了。
看著于成鈞那昂藏的背影沒入殿外,明樂帝面上的笑意漸漸斂去,他手指輕扣著那面金牌,良久道了一句“本當他是該長進些,原來還是當初那副性子。”
這話音平平,卻并無一絲憤怒,竟還有那么幾分竊喜。
于成鈞出得乾清宮大殿,才下了臺階,迎頭便望見一頂轎子緩緩過來。
于成鈞細觀那轎子的規制,又看了看跟隨的人,不由瞇細了眼眸。
他曉得那轎子里坐的是什么人,才回京城,他也不想節外生枝。轉頭正欲走開,抬轎的太監居然快走了兩步,趕在他面前停了下來。
轎子落地,一宮女輕輕掀起簾子,自里面扶出一位靚妝麗人來。
這女子不過二十五六,生得艷麗非常,身段裊娜窈窕,兩道柳眉描得細彎彎的,襯的其下一雙水瞳顧盼生情。她穿著一襲水紅色暗繡鵲銜梅花扣身褂子,下面卻是一條煙色蟬翼紗裙,肩上披著一領湘妃色披帛,面上薄施了脂粉,唇色淡紅,整個人如一團煙霧,濃艷卻不妖俗。
如今是三月末,春色雖好,但還有幾分涼意,她卻穿了一條薄紗裙子,竟似渾不怕冷。
麗人扶著宮女的手臂,款款上前,向著于成鈞淡然一笑“肅親王回京了,三年駐守邊關,可謂辛苦。”
于成鈞看她擋了路,也不好扭頭就走,拱了拱手“梅嬪娘娘。”
這女子,便是同他生母順妃向來不對付的梅嬪了。
梅嬪笑道“這是才見了皇上出來?”
于成鈞頷首“正是,皇上正在里面,此間無事,娘娘若要見皇上,當是行的。”他不想同梅嬪多有糾纏,隨口道“本王還要去見母妃,不多同娘娘說話了。”
梅嬪見他要走,忽朗聲道“王爺走了三年,苦了王妃獨守空閨,還要時時替王爺進宮在順妃娘娘跟前盡孝道。王爺見了順妃娘娘,可千萬記得替王妃美言幾句。”
于成鈞步履微頓,卻還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