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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氏急忙下了地,雙手扶她起來“使不得,使不得!”說著,竟忍不住有些老淚迷蒙。
祖孫兩個見禮過,還按著舊時的規矩,相攜在炕上坐了。
丫鬟送了一陣茉莉花茶上來,陳婉兮端起輕輕啜了一口,見那茉莉花瓣之中還摻著些碧青的蓮子芯,便淡淡笑道“祖母還記得孫女昔日的口味。”
宋母抱著豆寶,拿點心哄著他玩,嘆息道“你是我最疼愛的孫女,在我身邊小貓似的長到老大,我怎能不記得?可恨當初她們作弄你,你那個混賬爹倒著耳朵不肯聽我的,硬把你弄了出去。”
陳婉兮將茶碗擱了,淺笑寬慰道“祖母也放寬心,我如今在那邊也沒什么不好。府里人都聽我的指派,鋪子生意也好,就是宮里的娘娘難應付些,但也不是日日見面的。”
宋母看她周身的氣派,倒是比離家時候更見灑落了許多,嫻雅淡然,面色瑩潤,身上穿著胭脂色牡丹暗花緞夾衫,披著一條閃色銷金煙色披帛,底下則是一條遍地金云紋蓋地錦緞裙子,頭上釵環閃耀,耳下掛著的東珠看來也是價格不菲,便曉得她所說非虛,遂也點頭“你過得好便好,不然我這心上怎么也過不去。”
陳婉兮四下打量了一番,只見這屋中卻還是舊日的擺設,許多家什竟比自己前回來時更見舊了。她撫著炕上的黃楊木小案幾說道“這炕幾上的漆是新補的,四角竟還包了銅。小程氏竟這般虧待祖母么?這也忒不像了!”
宋母聽她說,便嘆了口氣“再不要提起,自你二太太當家,便是出多進少。打從你出了閣,這家計竟更是難了。偏偏你三妹妹出嫁時,陪嫁又花銷了老大一筆。我但問起她來,她便同我嚷什么莊上又遭了災,什么你出嫁時陪了多少。我年老之人,哪里耐煩聽她算賬,只好不去管她。凡事能將就便將就些,只不要動了我的棺材本,旁的我也就懶怠問了。”
陳婉兮耳里聽著,雖情知祖母興許是蓄意說給自己聽的,胸口那團氣還是漸漸起來了。她寒了一張俏臉,想了一會兒卻沒再提這事,只是吩咐柳鶯將禮物拿了上來。
柳鶯來時便提著一只紫檀黑漆嵌螺鈿花鳥提盒,那花鳥嵌的極好,栩栩如生,施金錯彩,鳥的眼珠竟是以紅藍寶石鑲嵌而成,放在案上光華燦爛。
饒是弋陽侯府這樣的世家,也罕見這般名貴的物件兒。
這提盒擺在炕幾上,惹得地下侍奉的丫鬟仆婦都張眼去看。
更有那得臉的仆婦奉承道“真不愧是咱們大小姐,當了王妃就是不一般了,這樣的提盒我一輩子可都沒見過,今兒可總算開眼了,怕是宮里賞出來的物件兒罷?”
陳婉兮只淡淡一笑,言道“上用的,倒也不算什么。器具坊拿銀子去,就肯給做。”說著,便親手揭了食盒蓋子。
里面是兩盤酥軟點心,撒著青紅絲。
眾人臉上皆是一呆,本當她帶了這樣一個華貴食盒過來,又是大張旗鼓的回娘家看祖母,帶了什么貴重禮物,誰曉得竟是這么兩盤點心。
這可謂是金玉在外,敗絮其中了。
陳婉兮示意柳鶯將點心取了出來,言道“這一盤是八珍糕,那盤是山藥茯苓糕。都是上好的滋補點心,又很是松軟,最適宜祖母不過的。”
柳鶯賣乖趁勢道“老太太不知,這八珍糕里可用了足足八味的溫補的藥材,八珍兩個字名副其實。那山藥茯苓糕更是了不得,山藥不提,獨這茯苓難得,是譚家的二爺送來的。說是從一位老參客手里花了百兩銀子收來的,都是成型的,尋常拿錢也沒地兒尋去!我們娘娘惦記著老太太,特特吩咐做了,今兒給您帶來。”
宋母這方頷首微笑“難為婉兒這般有孝心,這樣的好東西拿來給我這老太婆吃,罪過可惜了。”
待點心取出,陳婉兮又揭了層蓋子,里面光華一現,竟是珠寶光彩。
屋中皆是靜了,宋母見里面放著一串東珠手釧,顆顆指頂般大,竟是一般的大小,珠圓玉潤,另有一副紫檀木玫瑰金紐絲念珠,一座翡翠嵌象牙五福捧壽像,除此之外竟還有幾張銀票放于一旁,每一張印著一千兩的字樣,上面的大紅朱漆票號刺人眼目。
宋母本只望著她能回來幫襯一二,卻實在沒料到陳婉兮竟出手如此闊綽,不由道“婉兒,你著實不必……”
陳婉兮望著祖母眼角的魚尾紋路,淺淺一笑“沒什么,這些都是我自己掙下的,是我自己的孝心。”一言未畢,話鋒一轉陡然鋒利起來“偌大一座侯府,老太太辛勞了一輩子,養了這么多兒孫,總該有一個能贍養您老人家的!”
宋母看著她,心中甚是寬慰。
如今在侯府之中,她能倚仗的,也只有這個嫡長孫女了。
祖孫兩個說著話,外頭有人來報說大小姐又送了幾匹綾羅綢緞、幾斤的人參鹿茸,都是上好的東西。
門外廊上,適才迎接陳婉兮的婦人在窗下聽覷了多時,不由咂著嘴,腳下抹油般一溜風的往外去了。
她要去的不是別處,便是如今的侯夫人小程氏的居所。
這婦人姓王,是侯府的管事娘子,人都叫她王嫂子。
自從前頭程初慧過世,她便在小程氏手下聽命,這會子自然是搶命也似的通風報信去了。
這時候,小程氏正在上房里坐,同自己的兩個女兒吃茶說話。
陳婧然新寡,穿著一身素淡的裝扮,頭上還插著一朵白絨絹花,垂首縮在炕角上,低眉順眼,半分大家小姐的氣勢也無。
小程氏的另一個女兒陳嬌兒也從婆家回來看妹妹,她實在不算這家的人,只是仗著母親妹妹時常過來走動。
小程氏瞅著自己這一雙女兒,只覺得心里窩火,一個兩個都上不得臺面,半分用場也派不上。
若是個兒子也好,偏偏是兩個閨女,還有一個不是這家的種!
陳嬌兒開口“娘,你也別罵妹妹了,這是沒法子的事。妹夫死了,人家不容,妹妹除了回娘家還能怎樣?”
小程氏一揚手,將手中茶碗里的剩茶潑了出去“男人死了又怎樣?!橫賴在他家不走,我就不信他們還敢把人扔出來不成?!自己不中用,倒回娘家來瘟著。我能指望的上你們哪個?!”
陳婧然聽著母親狠厲的責罵,不由抬頭,觸到母親那艷麗卻又狠絕的眼眸,忍不住的一陣瑟縮重又低下了頭去。
陳嬌兒倒是潑辣些,并不怕罵,說道“如今已是這樣了,娘你再罵多少也不中用。妹妹到底年輕,再嫁也是容易。”
小程氏鼻子里哼了一聲“說的輕巧,咱們府上這個境況,還能找什么樣的人家?!她又是個寡婦,像樣的門楣,哪個肯要?!再說,即便改嫁,咱們家如今的這個樣子,哪里還能出得起陪嫁?!”她越罵越氣,忍不住向著陳婧然的額角戳了下去“沒用的丫頭,出來時沒帶把兒也就罷了,如今連個婆家也存身不住,還得叫老娘為你操心!譚家老二不是沒成婚么?你就不曉得用些手段捆住了他?”
陳婧然訝然,原本雪白的小臉騰的一下就紅了,她抬頭不敢置信的看著她母親,毫無血色的唇顫抖著“娘,你這是讓我……”
小程氏抬起眼角,瞪了她一眼“譚家可是皇商,在他家里站穩了腳跟,你這一世都不愁吃穿了,連帶著也能幫襯幫襯娘家。我記得譚家的老二不止沒成婚,房里連個用著的丫頭也沒有。這世上貓兒哪有不饞腥的,何況他正當年。你又不是黃花閨女了,怕怎的?”
陳婧然羞的幾乎無地自容,她沒想到自己的親娘竟然會唆使著自己去勾引小叔子。
然而她卻忘了,當初她母親嫁到陳家來,手段可也不怎么光彩。
小程氏挪了挪身子,似自言自語,又似斥責陳婧然的恨恨道“如今說這些還有什么用?你連個一男半女都沒留下,叫人家挑了理,把你轟出來。”
陳婧然看著自己手上的白玉鐲子,心中一片茫然。
生不下孩子,難道該怪她么?自嫁到譚家,丈夫從來就沒正眼看過她,兩人連一年的夫妻都沒做完,那人就一病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