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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么些年來,琴娘雖說從不曾表露過心跡,但羅子陵明白她對自己的心意,便是連性格粗獷的于成鈞都察覺出來,他如何能不知?
并非琴娘有什么不好,他也沒什么門閥之見,卻怎樣也不肯接受這樣一份感情。
原因無他,除了死去的娘親,他羅子陵壓根就不相信這天下的任何一個女人。
大約是因著家中那場禍事,淳妃的手腕在幼年時代的羅子陵心中落下了極深的陰影,直至如今。
越是美麗的女人,越是花樣百出,真切動人的言辭下面不知藏著怎樣的心機。為達目的,她們什么話都說得出口,什么事都做得出來。
于成鈞屢屢在他跟前顯擺炫耀自己的妻兒,總說王妃如何賢德艷麗,是名滿京城的美人,又如何能干,只不過一夜就懷了孩子。如今仗打完了回家,他便可同妻子孩子團聚,共享天倫之樂了。
但羅子陵冷眼看著,卻不覺那素未謀面的肅親王妃多將于成鈞放在心上。
京中每有家書到,于成鈞總是欣喜若狂,從字里行間中摳著陳婉兮對他的思念情意,然而羅子陵隔著紙都能感覺到陳婉兮的冷淡——每封信不過寥寥數行字,除卻官面上的問候,便是簡要的敘述家中近況。
便是這樣的信,一年也來不了幾封,且總是于成鈞往京城寫的多些,十封信大約只能催回那么兩三封。
普天下的女人,大約都是一樣的。
羅子陵將琴娘托付給于成鈞,便是想著她能有個安穩的棲身之所,好過跟著自己朝不保夕。再則,她入了那錦繡繁華地,見多了各樣富貴公子,有肅親王府在后面,選個才貌匹配的做夫婿總不是難事。
這本是他自己的主意,但今日當真行出來,羅子陵卻總覺得心中空落落的,仿佛一件極要緊的物事被自己弄丟了,悵然若失。
窗外的雨勢總算見小,淅淅瀝瀝裊裊如煙,現出了春雨如酥的樣子來。
仿若一團輕愁,籠在人的心上。
第6章
陳婉兮邁著輕快的步子,一路穿過了天井,往翠錦堂行去。
這翠錦堂是王府里西邊的一處建筑,歇山式屋頂,四角雕刻云紋,輕盈玲瓏,檐下掛一排鐵馬,每有風過便叮當作響。這屋子開著大扇的鵲銜桃枝雕花窗,窗子嵌著明瓦,便于采光。屋后種有千桿翠竹,屋前是兩大株有年頭的榕樹,濃蔭翠密將這屋子嚴實蓋住。
當盛夏之時,坐在這堂屋之中,透過明瓦窗子,看著滿眼的翠綠,聽著屋檐上清脆聲響,再燥熱的心境也會沉靜下去,令人通體舒泰。故而,這屋子起名作翠錦堂。
這是陳婉兮的主意,她初入肅親王府時,于成鈞也不過才封王不久,這府邸原是前朝一位老王爺的,后來無人承繼荒敗下來,待于成鈞封了肅親王,明樂帝方才下旨將此地修繕了賜與他做王府。
然而因著于成鈞那時不受皇帝青睞,底下人辦事自然草率敷衍,他自家又是個不拘小節的粗獷性子,加之急于迎娶陳婉兮過門,王府空有一個架子,細看各處卻皆是潦草。
偏生,陳婉兮是個精細講究之人,最忍不得居所雜亂,但她已然嫁了進來,丈夫又出門遠征,無奈之下只得壓著性子一一收拾出來。
這翠錦堂便是她得意之作,每逢有要緊的客來時,便都在此地相見。
杏染口中的那位譚二爺,便是此間的常客。
陳婉兮走到堂上,果然見那人坐在紅棗木鏤雕桃花圈椅上,正捧著茶碗飲茶。
雨過天青的茶盅,正巧擋住了他的臉。他一襲玉色衣袍,腰上束著一條金帶,懸著一塊比目雙魚玫瑰白玉佩,足下一雙彈墨錦緞靴,通身的干凈清爽,意態灑落。
陳婉兮走上前來,淡淡一笑“勞你空坐了。”言語著,便朝一邊走去,與他相對而坐。
那人放下了茶碗,露出一張俊逸脫俗的臉來,一雙桃花眼含笑一挑,風流無限“你我之間,何須如此客氣。”
陳婉兮雙膝并攏,雙手擱于膝上,坐的端莊,她淺淺一笑“雖說世交,該有的禮數卻不應缺的。”
那人看著她,唇角微彎,目光落在了她的手腕上。
陳婉兮的手腕,纖細白皙,正戴著一雙赤金嵌紅寶石蓮花鐲,血紅的寶石襯著下面的肌膚,更顯得皓腕如酥。
譚二爺淺笑“上次我從滇南帶回來的羊脂玉鐲,從未見你戴過。想必,你還是更喜歡嵌寶的鐲子多些?”
陳婉兮神色淡淡,娓娓說道“倒也并非如此,二爺的心意我是領了,那鐲子雖好,我戴出來卻不合適了。”
譚二爺聽她話音甜脆,有些失神,頓了一下方又說道“這么幾年了,我還是習慣聽你叫我二哥。”
這話,便有些流于曖昧了。
陳婉兮拿帕子按了按口鼻,沉了臉色,口氣倒還平穩“譚二爺,咱們雖說是世交,又算是遠房表親,但到底我已嫁為人婦,還是避著些嫌疑為好。這兩三年來,我做的那些生意已讓人在背后議論紛紛了。這眼見我們王爺即將返京,這節骨眼上我可不想橫生枝節。”
那譚二爺聽聞此言,眉間微挑,狀似無意的問道“肅親王,竟要回來了?”
陳婉兮微微頷首“不錯,送了家書來,就是這幾日間的事。”
這位譚二爺,本名譚書玉,是京城大皇商譚氏的子孫,在家中排行第二,所以人稱他一聲譚二爺。
譚家同陳婉兮的外祖程家是世交,祖上又有些沾親帶故,硬推起來,譚書玉同陳婉兮還算是表兄妹。
因著家中交情,兩人從小便是熟識,時有往來。即便陳婉兮生母程初慧病故,陳家續娶的小程氏亦也是程家的女兒,同譚家的來往也不曾斷絕。
陳婉兮自嫁到了肅親王府,當日晚間于成鈞便被征召上了前線,她將王府家業盤點了一番,這方察覺于成鈞果然不招皇帝的待見,家底實在有限,便是兩人成婚,內廷賞賜也是一絲不茍的照著規矩來,多一文也是沒有的。
僅是為了婚事,便已耗費了不少,而于成鈞身為肅親王,所封的田產食邑卻不算多,大多也并非好地。如此一來,莊上送來的收成委實有限,加上府上各處需得整理,一大家子人吃飯穿衣,偏生宮里那位老主子也不是個儉省的人,兒子既已封王開府,她需銀錢使用自是問王府要的。
陳婉兮雖不耐煩應付她,但她到底是自己的婆母,又是宮中的皇妃,順妃處境不妙,于她而言也不是什么好事。
于成鈞不在,偌大一個王府攤子便壓在她這個肅親王妃身上。她一屆女流,能有什么生財之道?
好在,她母親程初慧在閨閣中時,酷愛調弄脂粉,于調香配粉頗有心得,又從西域大食商人手中購得許多合香秘方,細加鉆研之下還調了許多獨家配伍。落后,程初慧過世之前,將這些方子盛在小匣子里交給了女兒陳婉兮。
陳婉兮本也是個精細講究之人,愛裝飾愛體面,得了這些方子也研習了多年,算是女承母業。
也好在這都是不起眼的東西,她又住在祖母院中,所以不曾被繼母小程氏搜刮了去。
她有這項本事在身,又想到京中貴族女眷甚多,風尚艷麗打扮,濃香熏衣,便想開一間脂粉鋪子。然而,要做生意便需得有本錢,脂粉鋪子又要進許多名貴香料,所需資費更是不菲。陳婉兮要撐著王府的體面,顧全一家子的衣食,頃刻之間實在拿不出這許多錢來。當初她出閣,娘家也并未陪嫁多少。便是連母親當年帶到陳家的嫁妝,繼母也一口咬死母親用光了那些財物,本就不剩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