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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三寶子說:“認識,認識,坐。”
劉三寶子待客態度像天氣一樣涼快,似乎他對于大老衣的到來頗覺意外。
大老衣是什么人?一個有意思的人,一個好玩的人,一個喜歡想入非非的人。
大老衣的家在東邊不遠的二孔屯。
按說二孔屯離林家屯只有二里地,不算遠,可大老衣在二孔屯的東頭,這樣算從他家到林家屯就不只是二里了。大老衣沒有老婆,活了五十多年還沒有沾過女人的邊兒。大老衣從春起時喜歡上林家屯,沒事就往這兒跑。他是偶然到趙守業那兒買水才發現王亞娟是如此的招人稀罕,所以逢人便說,我早咋不來呢,白瞎那些年了。他的破自行車都快被他騎碎了,只剩下兩個轱轆一個車架子一個車把。大老衣騎車時,打遠處看就像是懸在兩個輪子上。大老衣喜歡來孫家窩棚有一個原因:他喜歡看趙守業小賣店的媳婦。他說王亞娟長得好看、水靈、俊英招人稀罕,兩天看不著這心里就跟長了草似的,看著了心就落底了。
大老衣借事因由就來趙守業的小賣店,買點干豆腐要來,買鹽要來,買酒要來,不管什么都來這里買。有一次,大老衣買了半斤干豆腐回去后,過了半個小時又殺了回來,說忘了買鹽了。在王亞娟給他拿鹽時,他說:
“你說吃啥最有滋味?鹽唄。你不擱油不擱醋就不能不擱鹽,沒鹽百分百不行。”
他自言自語,也不管王亞娟聽還是不聽。王亞娟不知怎么的來了興致,忽然有了笑臉,說:
“你大老遠的一天來回好幾趟累不累呀?”
大老衣說:“不累,二里來地跟玩似的,一出溜就到。”
王亞娟又問:“你們屯子那么多小賣店,干啥非上這兒來買呀?”
大老衣一本正式經地回答:“那些小賣店的老娘們兒我一個沒相中!”
王亞娟聽了笑個不停。
大老衣就是這么一個人。
現在,大老衣在椅子上坐了一陳兒,問劉三寶子:“聽說你最能‘哨’?”
劉三寶子說:“我也不是‘蘇雀’呢,我能哨!?”
大老衣碰了個軟釘子,但他不會感到尷尬,繼續和劉三寶子東拉西扯。
大老衣說劉三寶子能“哨”是有根據的。從十幾歲起,劉三寶子就對大人們說的俏皮嗑兒順口溜兒歇后語格外上心。他的書沒有念好,“哨”的本事卻與日俱增,到二十幾歲時,他就是一個“哨王”,無人能敵,所向披靡。比如,他遇見牛叉哄哄天不服地不服的人會說:
你東不東西不西,哪國來的騸驢叉;你南不南北不北,哪國來的騸驢腿。
偌若別回敬他說“我叉!”,他會回說:“我叉,臥叉上高吊”。
上高吊是什么意思?不明白。二母兔子“哨”過長著卷發的白二寶,說白二寶是蹲灶坑的小巴狗,焦毛不少。白二寶被“哨”急了,登時紅了臉,罵劉三寶子是狗叉的不是人叉的。劉三寶子“哨”錯了對象,“哨”的火候沒掌握好,沒拿捏好“哨”有分寸,他這樣“哨”白二寶等于打她的臉揭他的短。這事發生在三十多年前。三十多年前劉三寶子的嘴總是沒有個把門的,逮誰“哨”誰。二十多年前劉三寶子上了點歲數,能板住自己了;另一方面也是他不再把“哨”當作一個本事,且懶于“哨”了。現在,劉三寶子不再跟人“哨”仗了,他覺得沒意思。即便是想“哨”,那些順口溜俏皮嗑兒也多半忘掉了,或者是一半能想起另一半在舌尖打轉轉。
和劉三寶子閑扯的大老衣忽地又拾起了話兒,說他最能“哨”也最喜歡“哨”,并且“哨”劉三寶子是老母豬還愿——倆不頂一個。劉三寶子不高興了,“哨”大老衣道:
“叫聲兄弟你別鬧,你看大哥俏不俏。大哥頭上有靈芝草,二哥你褲襠淌馬尿。”
大老衣來了興致,剛說個”我“字,劉三寶子馬上接道:
“別臥了,咱們攤吧。”
大老衣張張嘴,不等他唱出來,劉三寶子劈頭一句:“青拐子嘎巴嘴呱呱的,泥鰍子嘎巴嘴嘎嘎的,大哥你嘎巴嘴叉傻傻的。”
大老衣落了下風,但他不甘示弱,想絕地反擊,可劉三寶子不給他機會,說:“你會的我都會,你不會的我也會。我就問你,你今天啥意思?”
他說完看著大老衣。大老衣回答:“沒啥意思,就是來會會。”
劉三寶子從炕上下來站到地上,對大老衣說:“你來串門,我歡迎啊,‘叨兒”個我弄酒菜咱倆喝酒,那多有意思!你要是來會我,那你自己在這會吧,我還有事。”
他說完出去了,扔下大老衣訕訕地坐在那兒,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不過,大老衣最終還是被送走了,是劉三寶子送走的。劉三寶子在墻根下蹲了一會兒覺得把大老衣扔在屋里不是那么回事,就進屋了。進屋后他請大老衣吃中午飯,大老衣就坡下驢說家里還有事,就走了。
中午時,小黃切了黃瓜拌了干豆腐和涼皮又撒了些香菜末做了一個涼菜。中午天氣熱,正好吃這個。劉三寶子又喝了酒,喝完酒后歪在那兒唱了一會老歌,就睡了,睡到下午四點多才醒來。這一天,他就是這么過來的。艾荷101的大榆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