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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子發動了車子,突突的發動機的聲音在耳旁起勁地響著。由煤場到林影家要有二里多路,在開始的一小段不平整的路里,隨著車子的左右擺動,林影的臉不時地摩娑在李實君的鼻上。林影的臉溫熱柔軟,這使得李祥君有種奇異的感受。
二里多的路只用幾分鐘就行完了。林影指揮著瘦子司機把車停在了大門口。李祥君跳下車,把門打開,讓剛好能開進去的三輪車開進去。
這是一個簡潔利落的小院,沒有多余的雜物,東邊是一小塊菜園,靠西墻是一個煤和引柴的簡易的棚子,棚子有一個門和一個窗子。林影讓司機把煤卸下來,然后付了車錢。瘦子司機眨眨眼睛,說以后有活的話就叫他。林影打趣道:
“明年吧,明年一準叫你。“
說罷,她輕輕一笑,又甩了甩頭發,回頭看李祥君。
瘦子把車開出去了。林影把大門關好后,到李祥君面前說:
“幫我把煤從窗子里扔進去。”
她說完這句話后,轉身進屋了。李祥君依照林影的吩咐一鍬一鍬地向里扔。李祥君的動作不疾不徐,一俯身一揚臂之中顯現出有節奏的美感。在將要完成時,林影出來了。她換了一套衣服,一套很新潮有又讓人感到淡雅的衣服。林影的臉剛剛洗過,淡淡的脂粉香飄過來。
“要不,歇會吧?”林影說。
李祥君沒有停下來,揮動著鐵鍬說:“馬上了,就幾下了。”
他心里正想快些做完,好到煤場上去,時間不早了,回家晚了恐陳思靜嗔怪。雖然李祥君在默不作聲地勞動,但他能感受到林影注視他的目光,感受到了林影沉甸甸的心思。以李祥君的對于情感的認識,對于生命的考量,他確定今天不僅僅是不期而遇,還有另外一層更深刻的更隱秘的情愫蘊藏在林影的心中。這十幾年來,他覺得差不多將林影忘了,覺得自己在異性面前心如止水,不再起波瀾,甚至有時對生活或者對情愛失去了信心,不再有一點奢望。林影的驀然出現讓他心頭一驚,他突然間發現原來自己心中不是死水一潭。十幾年前的經歷又兀地竄回到他的記憶里,那個長發的清秀如水的影子又浮現在他的眼前,恍恍惚惚地如做夢一樣。
當最后一鍬被李祥君扔進棚子里后,林影笑吟吟地讓道:“洗手喝茶水,看造得跟小花狗似的。
這樣親昵的話讓李祥君心頭一顫,忙說:“不了,我還是上煤場。”
林影沒有說什么,她沒有理由再挽留李祥君。在門口,她低聲地抱怨道:”你怎么總是躲著我?”
李祥君一怔,隨即紅了臉,他是一個不會說謊的人,即便是說了謊,臉上的表情也會說明一切。
“我?沒有。”李祥君的聲音很低,細微得只有他自己才能聽得見。
“那你,再賣豆腐時還從這兒過,行嗎?”林影的語氣里有一半是請求。
李祥君鄭重地點頭,然后走出去。還沒走出五米遠,他忽然轉身問:“我以前買豆腐咋沒看著過你?”
“原先我不在這住,這個房子是后買的,買有倆月吧。”林影見他回身問自己就趨前一步答道。
李祥君明白了。他騷頭想了想,又猛地轉身,向回走。林影忽然微笑了一下,手指揩上了齒間。
陳思靜在家里等著李祥君,卻始終不見他的影子,她后悔沒讓李祥君把自己的手機帶上。很多時候,她不讓李祥君動她的手機,她這樣做的理由是:有很多工作上的事必須用手機來溝通,手機要時刻在她身邊;另一方面,她不想讓李祥君從手機里的信息中窺破自己心中的不愿意為別人所知道的隱秘。李祥君恪守著陳思靜為他立下的規則,因為他天性中有易于接受暗示的品質還有后天養成的不愿探視別人隱私的習慣。作為李祥君,他知道自己性格中的缺陷,不能自主少有男人的剛性,只會在主觀上努力順應別人。他努力克服的結果是:在自己的意見不被陳思靜采納或不被重視,他就少言寡語,以一種消極的方式去表達自己的不滿;或者是在違背自己的意愿下做事,即便自己覺得錯了也要繼續。但家庭的是是非非很難有一個判定的標準,而事情又不是可以彩排的,大多數的時候,李祥君的郁悶往往是被新的郁悶擠占了。比如說,有一年上半年的那茬豬,依李祥君的意思是,在豬長到一百八九十斤時就賣掉,但陳思靜說怎么也得喂到二百斤吧。那時豬價在下跌,如果按陳思靜的說法去做,多賣的那部份也正好被跌下的那部份沖銷了。然而,陳思靜是不容置疑的,而恰恰李祥君又以一種悲情的力量去抗衡,雖然最后證明他是正確的或者說他沒有錯,但他卻多了一些不必要的付出,而心情又多半沉浸在壓抑中。
陳思靜算計著時間,想李祥君現在應該回來了。她答應做一些好吃的給李祥君,她也真的在趙守業的食雜店稱了一斤肉,泡了木耳,還特意打了幾個大的土豆切成絲熗了以后澆上調料油拌上幾抹香菜。又不是去煤礦拉煤,還不回來!?她心里責怪著。
李祥君此時正看著司機裝車。等裝完車稱完重付了錢后,他就忙不迭地坐到司機的身邊,催促他趕緊往回走。
當陳思靜聽到后面的車響快步走出來時,車已倒進了大門。李祥君指示讓司機把車倒到墻角處,然后停下,司機下來卸煤。李祥君一臉煤黑色,左腳上滑稽地沾了一條兒臟兮兮的塑料布。李祥君見陳思靜傻呵呵地看,就對她說:
“遠點,煤面都飛你身上去了。”
陳思靜樂了,說:“面子,哪有面子,濕的澇的像擱水泡過了。”
司機一邊卸煤一邊說:“大姐,都這樣,賣煤也賣水,要不,跟誰掙錢去?”
司機很愛說,從下車的那一刻起就沒住嘴。卸完煤后,陳思靜付了車錢。這時,天已擦黑。
李祥君用溫水洗臉時,陳思靜問:“怎么這么晚才回來。”
李祥君說他碰見了大耳朵張平,張平他們要搞同學聚會,耽誤了好一陣子,到了煤場后又一時找不到車,所以回來晚了。他扯了謊,但陳思靜就沒有留意他有什么樣的表情。即使看了,她也不會有所懷疑,因為李祥君幾乎不說謊。
“什么同學聚會,聚什么會!又不是是出人頭地的,像你似的整天擺弄黃豆還聚會呢!”陳思靜揶揄著。
雖然李祥君說了謊話,但也不愿意聽陳思靜這樣挖苦字自己,就無可奈何地抽了抽鼻子。現在,陳思靜已將木耳炒好了,正向桌子上端。她今天的神色很好,語調也輕柔親切,
“用不用倒點酒?辛苦你了。”她抿嘴一樂,潔白的牙齒在燈下閃著光潤的亮色。
李祥君這天晚上想了很多,他總是看見林影的細細的魚尾紋和那粒雀斑,還有林影的拂動的沒有束起的頭發。艾荷101的大榆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