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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姑娘小媳婦兒都去了,掙工分多合適啊!西頭那張二媳婦真能得瑟,都得瑟出花了,腦袋屁股一起扭。那天,我看她在大隊門前沒得瑟好,一個屁股蹲兒坐地下了。”
張淑芬說罷哈哈大笑,她的眼睛瞇縫著,眼角的細紋堆成魚尾狀。
梅春見老嬸笑,她也笑了,不過她笑得很勉強。
不再提起有林余波,趙庭祿和張淑芬都心照不宣繞繞開梅春的婚姻這個話題。
沉默了片刻后,張淑芬問梅春:“你沒上你三叔家?”
梅春抬頭,看著老嬸,琢磨了一會道:“沒有啊,好長時間沒去了。咋的了?”
“沒事,沒事,不去也好。那、那、你三嬸吧,挑理見怪的,真隨老鄭家的根。我都不跟她一般見識,要跟她一樣的,一天得打八十遍。”
很顯然,趙庭祿不大愛聽這句話,他干咳了一聲道:“一天八十遍,還?一年也見不著幾回,說話凈捋玄。好就往一塊多湊湊,不好就打遠吊,誰也不吃誰飯長大的。”
“她本來就那樣嘛,秋天我去要咱家簸箕,她說啥?嗯哪,我還有點甜高粱沒簸呢。就好像我去要是我的錯似的,咱那新買的簸箕自己都沒使幾回,她一使就十天半個月的。啥都可著她,我用著就不行?還沒簸呢,沒簸的東西多著呢,圖方便地頭地腦種點。”
趙庭祿自知說不過她,就努力地轉移她的注意力道:“得,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咱別提了。叨個晚上炒點土豆絲唄,守志最愛吃了。”
張淑芬的注意力雖沒有完全被轉移,卻也不再專注于與鄭秀琴之間的齷齪事,她笑了笑道:“是咋的,我都不稀的說她,老太太沒時她說的話你也不是沒聽見。炒土豆絲?哪饞了?”
她說完又咯咯地笑起來。見她笑,梅春也笑。
梅春坐了好一陣才回去。在她的身影消失在大門外的街道上之后,張淑芬說:
“這孩子心里有事從來不說。唉,要說林余波是個好孩子,穩當能干會眼目行事,就是成分不好,家里哥們多。”
趙庭祿補充道:“長得好,不怪梅春相中了。”
“長得好能當飯吃啊?”張淑芬半是嗔怪半是玩笑地說道。
趙庭祿回道:“那你咋沒和老段家那小子結婚呢?”
張淑芬瞪了他一眼說:“沒你長的好唄。”
旋即她哈哈大笑起來。
“哦,還事嗎,連狗都知道咬丑的,更別說人了。”趙庭祿挪了一下屁股,得意地呲牙。
“呸!”張淑芬輕輕地啐了一下,“長得好?你搬塊豆餅照照,看看自己啥德行,長得好能咋滴?吃啥啥不剩干啥啥不行,就仗著有個好爹,要不你得喝西北風。”
守志和守業回來時,趙庭祿和張淑芬正認真地討論小舅子的事情。見兒子回來,張淑芬叫守志去東屋看時間。十幾秒后,守志撞進來說:
“兩點五十五了。”
張淑芬一驚,道:“哎呀媽呀,都這‘前’了?可不是咋的,晌午歪了。做飯,別亂亂了。”
她好像是在對趙庭祿也像是對自己說。
守志來到趙庭祿的面前,仰臉道:“爸……”
趙庭祿雖只聽到他的一個吧“爸”字,卻知道守志有事,就問:“啥事?”
守業忙替他回答:“小洋鞭放沒了。”
趙庭祿眼睛睜得大大的,一字一頓地問:“不、是、過、年、時、才、放、嗎?”
他的腦袋也跟著一頓一頓的,好像說得很吃力。
守志眨巴著眼睛,吭吭哧哧地回答:“放……沒了,爸,你給我錢,再、再買一盒。”
趙庭祿搔搔頭,手向衣袋里摸去。趙庭祿在將打有蒜瓣旮瘩的套面棉襖里解開并摳扯時,張淑芬尖著嗓子問:
“守志,你說老實話,時你還是守業放的?我咋沒聽見呢?”
守業轉著眼珠搶先道:“我倆偷著放的。”
他將“我倆”說得很重,有特別強調的意思。張淑芬說盯著守業看,看得他慌亂地躲避著。
“就是你放的多,再少勻那么幾個給你哥,完后讓你哥也擔過,是不是?”張淑芬惱火的臉上藏著二分笑意,“老大也是,人家裝槍你就放,傻不傻?”
趙有貴從屋里出來,問明了事由后,從衣兜里掏出一塊錢來,說:“去,買去,相中啥買啥。吵吵啥呀,都是孩子拉撒的。”
他的語氣平和,沒有批評的意思,所以張淑芬也很平和地回道:“爸,這么可著他的性子不行啊,長大了不得成精。”
趙有貴摸著守業的頭,說:“過年了,小子放鞭放炮的就圖樂呵。給,拿著。”
守業接過錢正要放進他棉襖上的斜挎兜里,張淑芬一把搶過交到趙守志的手里說:“信不著你,鬼目哈赤眼的。”
守業看著母親大瞪著兩眼,右嘴角微微上牽。
趙守志和趙守業一路小跑著去供銷社,守業說怕供銷社關門。在跑到供銷社門前時,守業慢下來,像小狗一樣喘著粗氣道:“知道沒關門就不跑了,這事扯的。”
孫成文正忙著給兩個大人打醬油,見守業和守志氣喘吁吁地撞進來,笑著問:
“二掌包的,干啥啊?”
守業捂著胸口,半天才說:“哎呀媽呀,累死我了。我怕你關板,早知道你在這,就不跑了。”
下午三點鐘的供銷社里已沒有多少人來購物,所以這屋里清清冷冷的。透過貨柜的玻璃可以看到里面琳瑯滿目的貨品,本子小刀橡皮都規矩地盛裝在一個個方紙盒里,靠墻的貨架上擺放著胡椒面火柴針線等日用品。守業的眼睛胡亂地看,目光從染衣服的煮藍看到那本印有一個頭像的《吶喊》最后落到那些花炮上。
那兩個人走了,拎著瓶瓶罐罐。守業張開手對守志說:“錢。”
守志從兜里扯出那一塊錢來,交給守業。守業看了看,然后遞到柜臺上。孫成文笑瞇瞇地問:“買啥?”
守業脆生生地答道:“一盒小洋鞭兒。
孫成文從貨柜里拿出小洋鞭來,又問:“剩錢了,還買啥?””
守業看著貨架里的“二人轉”煙花說:“這個來五個。”
孫成文再問:“還要啥?”
守業抬頭看孫成文的臉說:“那個花,五個。”
當一堆花炮擺在柜面后,守業滿意地點點頭說:“行了,就這些了。”
孫成文從貨柜下找出一個小紙箱來,幫守業將這一堆花炮裝進去,然后又抓過一大把糖扔在柜上,笑嘻嘻地說:“裝兜里,裝兜里。”
糖已裝完,小紙箱抱在懷里,守業仰臉說:“大姐夫,我大姐是上我家了。”
孫成文哈哈的一笑,笑得守業也哈哈的跟著笑。在轉身的那一刻,他喊道:
“大姐夫,趕明串門去。”
喜滋滋的守業抱著小紙箱走到自家房門后,叫守志道:“哥,開門。”
張淑芬正在撈小米飯,臉上紅暈暈水靈靈的,見守業捧著一個箱子進來,忙問:
“啥?”
守業驕傲地把箱子向上遞了遞,說:“這老多,有花,還有鉆天猴。還有糖呢,媽,在這兜里。”
守業將身子倒過來,讓張淑芬看。
“哎呀媽呀,咋這么多呀?你把一塊錢都花了?你個敗家仔,二犢子,八倒六揚的玩意。”
張淑芬一連串的帶責備和懷疑的幾句話,讓趙守業愣愣地看著她。
吭吭哧哧燒火的趙庭祿湊過來,驚訝地說:“媽的,這些最少得兩塊錢。哎呀,你這孩子啊!”
“爸。”守志叫了一聲爸后,看著他。趙庭祿將眉毛向上挑了挑說:
“啥事?”
守志道:“他管孫成文叫大姐夫夫。”
趙庭祿抖抖手道:“完了,完了,連你都給邀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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