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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天光一點多了,趙庭祿還沒有回家的意思。炕上坐著的魏景中還意猶未盡,用他那上氣不接下氣的聲音唱到:
唐高祖駕坐在長安,
全憑文武保江山。
文仗著徐茂功能掐會算,
武仗著瓦崗的眾英賢。
按下了群雄且不表,
單表羅成將魁元。
這一天八爺在這家中坐,
吩咐聲家將要你聽言。
槽頭備好了白龍馬,
長安市上去游玩。
家將聞聽不怠慢,
羅八爺反身上了這馬雕鞍。
……
趙庭祿擊掌和著,嘴唇翕動,似是投入到故事之中。
早晨九點多鐘,趙庭祿到魏景中家時,李玉潔正擦柜面。她的紅潤的剛擰完抹布的手輕靈撩鬢發的動作很有生活的美感,讓趙庭祿不禁多看了兩眼。劉玉潔一邊左手撩鬢發,一邊用右手麻利地來回擦拭,眼睛抬起,與鏡子里趙庭祿的目光相接。在這一刻,趙庭祿覺察到了她眼睛里特別的東西,一種令他怦然心動的關切。在趙庭祿將目光避開的一霎那,李玉潔也將臉偏轉過來。她的拿抹布的手抖了幾抖,然后垂下,又擦拭柜面。
魏景中有兩個男兒一個女兒,大的魏彥峰才八歲,小兒子魏彥學五歲,最小的女兒三歲。他的父母早兩年病故了,留下了三間一頭開門的祖產給他。三十二歲的魏景中病弱不堪,不要說上生產隊勞作,就是操持一點點的家務都頗費他的力氣。當年李玉潔完全是因為魏景中俊而又有才學才嫁給他的,若不是魏景中體弱多病,他現在還好好地在隊上當會計。李玉潔收拾完,就抱著她的小女兒去了她姨家,魏彥峰和魏彥學一會兒出來,一會兒進去的,里里外外搗騰,有時也坐在炕上聽他們說唱。
現在,趙庭祿待魏景中唱一段落稍停喘息時說:“老五,我該回家了,來了大晌午了。”
他這么一說,魏景中馬上醒悟道:“可不是嘛,一晃晌午歪了。四哥,有你陪我說唱,感覺時間過得特別快,一眨巴就過去了。你家原先的老書可白瞎了,什么大八義小八義啦,什么育肥轉岳飛傳啦,什么施公案啦,都是好東西。你家我老舅,就是實在。”
趙庭祿點頭應著,等魏景中稍一停頓,馬上說:
“景中,我回家了,趕明兒再來。”
李玉潔是十二點多時回來的,現在她正抱著孩子靜靜地坐在炕上,聽見趙庭祿說要走,馬上插話道:
“呦,天還大早呢,忙啥的?你們倆唱的那么好聽,我覺得戲匣子里的還比不上呢。”
趙庭祿聽她這樣夸贊自己,就羞赧起來,無措地搓手道:“沒有沒有,我哪有戲匣子里唱的好?你過獎了。”
趙庭祿的窘狀立刻引來了李玉潔咯咯的一陣笑,然后說:“四哥,你這人真有意思,說話還文縐縐的呢。”
通向里屋的門只用一個半截的布簾子隔斷,看起來輕飄飄空蕩蕩的。屋里的陳設很簡單,一口大柜,大柜上一只柜跑,一口小柜,小柜的旁邊有是碗架子,此外,再沒有別的什么東西。老式的上下對開的窗子已有幾處窗欞斷裂,上有糊窗紙,暗灰滯悶,讓人有壓抑的感覺。
聽李玉潔叫自己為四哥時間,趙庭祿心里一哆嗦,這稱呼的轉換自然順暢不留一點痕跡。
“什么文縐縐的,聽著怪怪的,不是在反諷我吧?”趙庭祿在說完這句話時后悔起來,他怕玉潔挑他的里,怪他多思多慮。見李玉潔并無半點不悅時,馬上放下心來,說:“天越來越長了,要擱十二月份,現在都快黑天了。”
他說完起身,稍停一會,出門,后面魏景中的聲音追過來:“玉潔,送送四哥。”
李玉潔只是送到門口,便轉身回去了。
張淑芬正在炕上向外張望,目光從東墻起均勻地灑落,最后定睛于東墻上,那有一只麻雀跳著,樣子機靈可愛。
守志和守業相互追逐著從門外跑了進來,一根木棍拿在守業的手里。張淑芬暗暗的罵道:
“這小犢子,成天的手里拿個東西,不是棍子就是磚頭,隨誰呢?三輩不離姥家根,和他老舅有一比。”
哐哐的兩聲響后,守業跳進屋里,木棍還沒有被他扔掉。張淑芬沉下臉訓斥道:
“扔了,扎眼睛就成瞎子了,看你還咋說媳婦?”
似乎得到了提醒,守業把棍子立在墻角后說:“周二民子說要給我保媒,他還沒說媳婦呢,還給我保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