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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后面的話被其他的聲音淹沒了:“是呀,沒有喇叭素不搭的,特別是結婚,不混和不熱鬧。那什么,我也聽說北四屯姑娘出門子也時興辦置了?!?
剛才鄭桂琴的那一番話好像被人忘記了,她坐了一會兒后站起來,到東房山的廁所里蹲下。
入了殮開了眼光,這喪事頭一天的禮數就結束了,其后便是趙庭祿哥個幾個輪流守夜。紅漆的棺材,流淚的白燭,棺材前的貢品以及裊裊升起而后又隨風飄散的香煙兒,把趙庭祿引入一個倘恍的境界里,仿佛現在就與母親秉燭而談,共話當年。
第二天依然晴好,而且好像比上一日還暖和。
拉魂時,趙庭祿被攙扶著倒過身子拖著掃把走在前面,后邊跟著的是死者的孝子賢孫。從家門口到小廟,不過五百米的距離,卻是足足走了五十多分鐘。趙守志的胳膊上佩著青紗,青紗上縫了一小條紅布。那頂常戴的黃顏色狗皮帽子,不知丟到哪了?現在套了一個滑冰帽在頭上。他有點狂,提的看見前的一切,不明白爸爸為什么要拖著掃帚頭被人架著向前走,不明白那個孤老頭子提個茶壺干什么?
大榆樹的確切年齡沒人知道,年長一些的人說在他們小時候這兩棵樹就已經繁茂參天了。大榆樹下的那座廟宇當年被紅衛兵當做四舊拆除了,只留下兩塊方石。雖然如此,因循舊時的習俗,人們依然在這里舉行送別逝者的儀式。現在,趙守志就跪在地上,前面是老姑,右面是梅春大姐,左邊是二伯家的梅平姐。
“現在有雙嶺縣政平公社政治大隊林秀云老太太因病于一九七七年一月二十七日仙逝。亡人生前勤儉持家急公好義兢兢業業品德高尚……敬請冥府諸位大人予以保護,以不受兇神惡鬼強行奪其財產。幽冥有憑,立字為證,持示勿近,急急如律令!
此致,黑龍江省雙嶺縣政平公社城隍土地,一九七七年一月二十八日?!?
穆先生引文誦念完畢,讓趙庭祿站在方凳上,將手中的扁擔指向西南,同時又有穆先生念道:
“三條大路走中間,牛鬼蛇神莫阻攔。老嬸子,一路走好!”
趙庭祿聽穆先生誦念完,將扁擔垂下。好一會兒,他還站著,仿佛目送母親遠行他鄉一樣。直到穆先生提醒,他才揉了一下眼睛,而后下來。
趙守志看著大黃紙被焚掉,看著過頭紙灰被扔到火堆里,看著大人叩頭再叩頭,不免想起《鬼狐傳》里的故事。趙亞蘭正哭天搶地悲愴不已,早已忘了身后的侄兒。趙守志的膝蓋上粘了一層雪,棉手套也因為拄地而變得污穢不堪,所以,在禮數結束時,梅春彎下腰來拍打著守志的膝蓋,并說:
“把你手悶子也拍打拍打。”
趙守志很是聽話的雙手擊掌,砰砰幾下后,那棉手套上沾染的紙灰土面雪面似乎被震落了。
趙梅春喜歡這個弟弟,不僅僅是因為她常去奶奶家,常與他聯絡嬉鬧,還因為他是最疼她的老叔的兒子,在于他懂事董禮溫和敦厚。
趙守志團乎乎的臉上,一雙大大的眼睛撲閃著,這就讓梅春有親的沖動。現在,梅春拉著手機的手,故意問:
“過年十二的吧?”
對于這個已問過多少遍了的問題,守志如實的回答:
“嗯吶,過年十二。姐,我爸說二十斤肉夠吃兩個月了?!?
梅春被守志這突兀的一句話逗笑了,但馬上又止住。她明白守志的心思,就問:
“吃幾回肉了?”
守志歪著頭想了一會兒說:“兩回,買那天吃了一回,那天我奶饞肉吃一回?!?
梅春用力攥了一下守志的手說:
“啥饞肉了,還行,那樣說奶?”
守志有點委屈地說:“我奶說她饞肉了,完了,我媽就熬了?!?
梅春將守志的手抖了抖,很親切很柔和地安慰道:“那也不能說奶,嗯?!?
守志點點頭。
穆先生說晚上的辭靈已經好多年不搞了,都是四舊,那今天也隨眾。趙庭祿很豁達,說那些個儀式都是給活人看的,遮人耳目而已,都見活人受苦,哪見死人遭罪?不搞就不搞吧!
最后一天出靈時是六點三十,正依穆先生的意思。雙響炮叮嗵地響起,紙錢不斷地拋撒。在劉志東的孝子扣頭聲中,林秀云的孝子賢孫不斷地伏地跪拜,又有跟在后面的女人們捶胸頓足痛哭不已聲徹云霄。
趙庭祿扛著靈幡走在前面,機械地隨著指令轉身,伏地叩首,再起身前行,如此反復,直到村口。
李久發等年輕力壯的人們抬著靈柩努力地負擔,怕一不小心把重量滾到這一邊,
墓子昨天就已打好,單等今天下葬。
通往趙家墳塋的雪地上已有雜亂的腳印,現在又經這么一群人的踩踏,這里就成了一條道。
穆先生下到墓坑里,擺好了七個銅錢,又將長明燈放在墓壁的凹槽里,再放盛裝五谷的糧囤,然后指揮眾人用三條大繩將靈柩繃到墓穴里,等趙庭祿把第一鍬土鏟到棺材頂上后,眾人將混雜著雪面的凍土添上去。
一座新墳起來了,那里住著趙庭祿的母親。
在出靈后酒席中,趙庭喜和李久發爭執起來,爭執的內容是到底誰扛靈幡。李久發的話雖然說的含蓄,但人們卻聽得明白。趙庭祿只是趕了個爭執的尾巴,即便是不去制止,他們也會停下來,但他還是說道:
“誰扛不都一樣?大哥是兒子,我也是兒子?!?
李久發不說話,只是夾起一箸菜,放到嘴里。
院子清掃干凈了。
把最后一個走的李久發送出大門后,趙庭祿走進東屋,坐在炕沿上,望著空蕩蕩的炕頭。趙有貴沒在家,從出靈時起,他就和他的老姐姐去了趙庭富那里,這是趙庭祿的意思,他怕父親和那個姑姑身體吃不消。
那個收音機還在炕里靜靜地立著,炕邊的竹席上破了一個洞,那是守業摳的,墻臺上那副紙牌捆在一個皮套里,半新的笤帚橫在炕中央。所見到的依然如故,但母親卻不在了。
突然間,趙庭祿嚎啕大哭起來,不可抑止的眼淚奪眶而出。這三天里,他似乎沒有感到太大的悲傷,在這一刻,他突然覺得沒了母親是那樣的痛心。
孝子叩頭,靈前香三柱,平安上大路……穆先生的話在耳邊依然響著。媽呀,左躲釘,媽呀,右躲釘;媽呀,我給你梳梳頭……兒女們拜別的話也依然在他耳邊響著。
良久,趙庭祿止住哭聲,但他的肩頭仍在抖動。艾荷101的大榆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