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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絲織成的薄薄帷幕籠著一片狹小的天地,將外面一切掩得影影綽綽,金紅的龍鳳刺繡在帳幕上織出大片的暗影。
夜色已深,武媚娘卻毫無睡意,睜大了眼睛望著帳頂精雕細(xì)刻的牡丹花紋。一線月光從縫隙透進(jìn)來,給晦暗的寢殿平添幾分清冷。淡青色的流蘇懸在白玉鉤上,一陣風(fēng)過,吹動長長的影子掃過帷幕,她微微顫抖,一種涼意漫上心頭。
忽然手上一暖,是他從旁邊伸過手來,緊緊地覆在她的手上。
“媚娘,冷嗎?”
武媚娘心神逐漸放松,轉(zhuǎn)過頭,對上那明亮關(guān)切的視線,她笑道:“臣妾沒事?;噬希兼皇窃诼犨@風(fēng)聲?!?
李治臉色如常,低垂的睫毛掩去了眸中的神色,“快要子時了,想必王皇后也要上路了吧?!彼偷蛧@道,言語中像是有些眷戀,又似乎只是單純冷漠的感慨。
“皇上……”
“媚娘在擔(dān)心嗎?”
“沒有,”武媚娘搖搖頭,“也許只是感覺,這件事情不會這么輕易地結(jié)束?!?
像是在回應(yīng)這句話,殿外隱隱閃爍起一抹燈光,是有人持著火燭接近。
“看來真的沒有這么簡單就結(jié)束啊?!崩钪魏鋈坏托σ宦?,“只是不知道,這次又是哪一招?!?
“陛下,娘娘,長孫大人有急事求見,已到了前殿?!逼溜L(fēng)外傳來內(nèi)監(jiān)的聲音,尖銳的嗓子被刻意壓低,顯出幾分詭異的滑稽。
“命他在殿內(nèi)等著?!倍虝旱某聊?,李治冷冷地吩咐道。
兩人起了身,殿外值夜的宮人立刻上前,輕手輕腳地為兩人披上衣服。
來到正殿,長孫無忌正跪在地上,見兩人出來,恭敬地行禮道:“老臣參見皇上、皇后娘娘?!?
李治從容坐下,也不讓他起身,只冷然道:“國舅大人,王皇后的事不是已經(jīng)解決了嗎?三更半夜還跑進(jìn)宮來干什么?”
長孫無忌從容回稟道:“回皇上的話,大事不好了。昭陵中長孫皇后的墳?zāi)沽验_了一道大口子。民間議論紛紛,都說這是皇上逆天而行造成的,只怕宮中有冤情呢。”
李治頓時愣住了,“什么?昭陵怎么會……”
“昭陵之變,非人力所能成,只怕是上天示警?!?
不等李治回答,武媚娘問道:“長孫大人,不知昭陵地變是什么時候發(fā)生的?”
“今日清晨。”
“不過短短一天的時間,昭陵地處荒僻,守衛(wèi)重重,怎么會這么快就傳遍京城呢?還是說長孫大人未卜先知,早知道這個消息會很快傳開呢?”
長孫無忌似乎聽不出話中的諷刺之意,肅然道:“有道是‘好事不出門,惡事行千里’啊,老臣也只是在提醒皇上,此事只怕會越傳越廣,對皇上名聲不利啊。”
李治眉宇間怒色一閃即逝,冷哼一聲,“長孫大人過慮了,須知天地造化,時有異象,些許地貌變化只不過是自然之力,聯(lián)系到什么上天示警,只怕荒謬了?!?
長孫無忌不以為然,“皇上所言,只怕百姓未必肯相信啊。難道皇上能為此事專門下旨辯解不成?”
李治一時無言,民間百姓本就迷信怪力亂神,若再有有心人推動……他目光落在長孫無忌身上,眸中寒意凝聚??扇粢虼朔艞?,卻又不甘心。
似乎明白李治的猶豫,長孫無忌不緊不慢地從懷中取出最后的底牌,“老臣還有一本奏折,是邊關(guān)的劉仁軌將軍遞上來的,今晚剛剛送到?!?
此言一出,李治身形一顫,連武媚娘都變了臉色。
劉仁軌是鎮(zhèn)守邊關(guān)的大將,手中握著天下一半的兵權(quán),而且都是久經(jīng)沙場的精兵強(qiáng)將,難道連他也被長孫無忌拉攏過去了?
內(nèi)監(jiān)接過折子,遞到御前。李治展開匆匆掃了一遍,果然是為王皇后鳴冤的。同樣內(nèi)容的折子,這些日子里李治已收到不下數(shù)十本了,都是長孫無忌一派官員所奏,對那些折子,他完全可以滿不在乎地束之高閣,可是這一本卻萬萬不能了。
他臉上還是一派平靜,手卻微微顫抖起來,倘若連劉仁軌也投靠了長孫無忌,那以后的朝政,豈不是他的一言堂了,迄今為止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成了笑話。
武媚娘也看著,末尾的署名上隱見“劉仁軌”三字,字體剛硬,墨跡清新。
“廢后巫蠱之事迄今不過數(shù)日,想不到竟能傳到劉大將軍耳中。”武媚娘冷笑一聲,從京城到邊關(guān)路途何其遙遠(yuǎn),必定是有絕頂輕功高手一路飛馳,才能將消息傳到,并送回這本奏折來。
勝券在握,對這些諷刺毫不在意,長孫無忌一本正經(jīng)地道:“天意人心皆是在為王皇后鳴冤,請皇上明鑒?!?
李治焦慮地來回徘徊著,不甘心地道:“那你讓朕怎么辦?旨意已經(jīng)下了,難道要朕自己打自己耳光,把旨意收回來嗎?”
長孫無忌低著頭沒有回答。武媚娘看了他一眼,扶李治坐下,安撫道:“皇上,請少安毋躁,臣妾想,長孫大人既然半夜進(jìn)宮,一定已經(jīng)想好了對策,咱們不如先聽聽長孫大人的意思吧?”
李治停下腳步,看向長孫無忌,終于從牙縫里擠出那兩個字,“你說。”
李治肯低頭,長孫無忌也沒有推諉,“此事倘若硬碰硬,對誰都沒有好處,繼續(xù)堅持己見,皇上在萬民之中的聲譽(yù)也會一落千丈,依老臣之見,此事壓下去比宣揚開來要有利得多。當(dāng)然,皇上的名譽(yù)是一定要顧及的?!?
李治冷然道:“那你說說怎么個壓法兒?”
出乎意料,長孫無忌卻看向武媚娘,“這就要看皇后娘娘的意思了?!?
武媚娘眉梢一動,“哦?愿聞其詳?!?
長孫無忌笑道:“臣聽聞皇后娘娘最近一直在幫皇上批閱奏折,不知道是不是?”
李治冷哼了一聲,“朕身體不適,讓媚娘代為執(zhí)筆,有什么不妥嗎?”
長孫無忌笑道:“沒有不妥,卻是皇上最好的臺階。皇上請想,倘若昭告天下,說此事乃是皇后娘娘出于嫉妒之心故意誣陷,假傳圣旨……”
話未說完,李治猛地站起身來,喝道:“不行!朕怎么可以讓媚娘承受這樣的后果!”縱然他必須再一次按照他的排布走,縱然他不想犧牲自己的名譽(yù),但也絕不能以犧牲心愛的女人為代價。
長孫無忌正色道:“辦法雖然不好,卻是唯一的辦法。老臣知道,娘娘心中一直深愛著皇上,凡事都會先為皇上著想,如今茲事體大,稍有不慎,便會生靈涂炭,危及國家社稷,還請娘娘以大局為重,犧牲小我吧!”一邊說著,他跪了下去,對著武媚娘重重地磕下頭去。
“長孫大人果然大義凜然,憂國憂民啊?!蔽涿哪镂⑽⒁恍?。長孫無忌這一招走得夠毒辣,也夠狡猾,倘若她答應(yīng)了,他便可順勢殺了她,砍皇上一只手臂,倘若她不答應(yīng),他又可以告訴皇上,她根本不愛皇上,不愿意為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