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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行在眼神發(fā)暗,語氣沉的驚人,“怎么傷的?”那道疤顯然是十余年的舊傷口了,傷口之深,險些能斷了腕骨。
蘇木現(xiàn)在就是個孩子,抽抽搭搭,也答不了他的話。
沈行在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蹲下身子,也不敢再碰那道疤,只垂著眼,輕輕往上面吹氣。這樣哄小孩的辦法對現(xiàn)在的蘇木十分有效,蘇木的哭聲也小了許多。
“還疼嗎?”見蘇木止住哭,沈行在輕柔地為她拭去眼淚。蘇木抿著嘴,眼眶通紅的搖頭。
沈行在卻無法如釋負重。
他記起她走路時,總習慣性地捂住自己的左手腕。從春至秋,手腕總被袖子綁的嚴嚴實實,便連穿著宮裝,衣袖寬大,不得不露出手腕,也戴著手釧遮掩。郭宮告訴他,他送給胥嵐的那把琴原本是蘇木的,只是后來不再練琴了,才被永昭帝帶入皇宮。想來她是因手腕受過傷,才無法練琴。永昭帝登基那年蘇木也不過五六歲的年紀,那她的手,只怕傷得更早。
沈行在喉嚨發(fā)干。她一個小姑娘,王府護衛(wèi)重重,怎么會受這樣的傷。
蘇木哭累了,埋在沈行在的肩上睡了過去。
郭宮來尋人時,就見沈行在一直維持著不動的姿勢,明月之下,照著他晦暗的神色。
***
蘇木捂著發(fā)沉的腦袋醒來時,入眼是陌生的場景,盤腿坐在床上緩了好一會兒神,忽然瞪大了眼,下了床,匆匆忙忙穿好衣服立刻就往外跑,剛出院門就撞上迎面而來的沈行在。
“跑什么?”沈行在的聲音微微發(fā)啞,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我和青簪說好了宵禁之前回去,萬一我外祖母要找我,發(fā)現(xiàn)我不在就完了!”
“我已經(jīng)讓人傳話給你那個婢女了,她知道該怎么做。”
蘇木放下心來,才注意到沈行在神色萎靡,像是一夜未睡的樣子。
“你昨晚做賊去啦?”蘇木疑惑道。
沈行在低低應了她一聲。他昨夜讓郭宮去查蘇木是因何受傷,到如今也沒查出一點消息。那道疤實在觸目驚心,他昨夜在蘇木床前守了大半夜,被郭宮勸回去后,滿腦子都是蘇木伸出手腕喊疼的樣子。
“我看你的心情似乎不佳。”導致沈行在心情不好的始作俑者一臉無辜的關心他。
沈行在也不欲再等郭宮打聽消息回來,直截了當,“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蘇木下意識地將左手背在身后,裝作不解,“什么手?”
“司徒蘇木,你若不坦白,本侯現(xiàn)在便親自送你回寧府。”
“你瘋了我瘋了?還是你想讓我死!”沈行在把她送回去,傳出去還不得把他們傳成月下幽會的奸/夫淫/婦,要被寧家族里那個古板的族長知道了,怕是拼著老命都要把她抓去浸豬籠。
開玩笑!她是準備勾搭沈行在,但那是讓他護著她,護著熹王府,再給北豊鞠躬盡瘁忠心耿耿的,不是讓沈行在送她浸豬籠的!
沈行在絲毫沒有動搖之意。
論力氣,蘇木不是沈行在的對手,這里雖然是寧府的院子,但現(xiàn)在是沈行在的地盤,沈行在不放,她怕是走不了。蘇木只好點頭答應。
沈行在二話沒說,又把人蘇木帶回她昨晚睡的房里。
蘇木看著坐在對面,臉色陰沉的沈行在,嘆了口氣,才道:“也沒什么,就是有一年熹王府進了刺客,我被砍了一刀罷了。”
她說話時眼神飄忽,顯然還有事瞞著。沈行在眉間的川壑更深,“熹王府有重重侍衛(wèi)看守,又怎會有刺客。”
“他是我爹請來教我與皇兄算術的先生,在王府潛伏了大半年,無人察覺他的身份,那日給我們上課時忽然從桌底抽出了一把刀。”
“當年去熹王府的刺客目的皆在陛下,為何不曾聽說陛下受傷?”沈行在步步緊逼。
蘇木一時語塞,還準備與他搪塞過去,“小侯爺,做人不能太聰明,太聰明就很難交朋友了。”
沈行在并不應,只死死地盯著她。蘇木在他的目光中支持不住,潰敗下陣。
“刺客抽出刀時,我爹正好趕到……先救下了皇兄……”
她與永昭帝坐在一張書案前,熹王到的時候,她聽見熹王喊了一句“殿下小心”,朝兩人奔了過來,先拽開了永昭帝。刺客見刺殺永昭帝失手,轉(zhuǎn)身抬刀朝蘇木劈過來,蘇木下意識用手擋在前面,那刀就落在她的手上。若非貴妃的父親及時救下她,她的左手就要斷在刀刃之下。
后來手雖保住了,卻傷了手筋,手腕難使上力,拿些輕薄的紙張倒還好,但再重一些的,連支筆也拿不動。
她的話說的含糊,沈行在卻很快明白。蘇木說起這件事一臉云淡風輕,但演技實在太差,讓人一眼就看破她在逞強。
“還疼嗎?”沈行在問。
蘇木滿不在乎地擺擺手,“都是小時候的事情了,過去了那么久,若不是你忽然問起,我都不怎么想得起來這件事。”
“但熹王在你與陛下之間先救了陛下。”
蘇木抿了抿唇,終于垂下腦袋,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束袖的帶子,“我爹這件事情做的沒錯,我不怪他。君王的性命比我的命值錢……我小時候還想,若是皇兄將來是個昏君,那我必然會后悔當時挨了那一刀,但我這只手換來了一位明君。”蘇木抬起臉笑道:“這世上再沒有比這更劃算的買賣了。”
她一臉貪了便宜的模樣,“其實我已經(jīng)十分幸運了,出生便是郡主,不用干活,出入也有人伺候。若是生在普通人家,平白少了個勞力,多了張吃白飯的嘴,豈不是成了累贅。”
可沈行在想,若她并非郡主,就不會第一個被犧牲。
世人道永昭帝與熹王對錦瑤郡主無限縱容,這份縱容里,或許還有幾分愧疚。蘇木從小就知道永昭帝和熹王對她的手傷十分介懷,刻意縱容她。她裝作不知道,時不時就惹出些禍來,轉(zhuǎn)頭跑去找熹王與永昭帝幫她處理。他們在為她處理闖下的禍時,總會如釋重負地松一口氣。
被嫌棄演技拙劣的蘇木其實演的比誰都好。
看沈行在神色不虞,蘇木笑嘻嘻地湊過去道:“小侯爺不會在可憐我吧?”
沈行在淡淡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他不可憐她,他只是心疼。
“沒什么好可憐的。北豊將士的父母即便知道參軍多半是一條不歸路,不也還是將孩子送上戰(zhàn)場。家國大義為先,普通百姓尚有此等覺悟,期冀著孩子能做個英雄。既冠著皇姓,我們只能比百姓做得更好。皆是為了北豊,將士們是英雄,”蘇木昂起下巴,“我也是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