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擱在以前，朱紅梅還能安慰安慰自己，太歲賣了老苗家也就是還還饑荒，還是榆樹溝頭一份窮，她家至少這一點(diǎn)比老苗家強(qiáng)多了。

可是她眼看著，這老苗家好事兒一件接著一件，苗棟回來了，苗老師上了省報又評上了優(yōu)秀教師，現(xiàn)在連房子都要蓋起來了！

老苗家熱熱鬧鬧地忙活了兩天，又畫圖又搬家伙事兒，聽說還要一起蓋個豬圈，幾個兒媳婦都領(lǐng)著孩子回了娘家住。

晚上扯了個三十瓦的大燈泡吊起來，村里頭十幾號壯小伙子一起，就把老苗家的舊土房扒了。

趙香云怕這房子蓋太久耽誤事兒，這幾天的菜整得賊硬實(shí)。土房扒了就起地基，晚上點(diǎn)著燈弄到□□點(diǎn)鐘。

朱紅梅睡不著，在炕上翻騰，看著老苗家方向的火光，嫉妒燒得她睡不著覺。

她騰地從炕上坐起來了！

“咋了？”

她男人覺輕，朱紅梅從炕上起來，就把他給帶醒了。

“我這心里頭憋屈！”朱紅梅也不說她為什么憋屈，也不說她想做什么，她知道她男人是個慫包，“年前你買的那兩張大紅紙放哪了？”

“大半夜的你找紅紙干啥……”她男人嘟嘟囔囔地，最后還是指了一把，“擱炕席底下呢。”

朱紅梅拿了紅紙，轉(zhuǎn)身就去了廚房。

現(xiàn)在天還不暖和，炕還是得燒的，晚上用濕煤泥壓住，能緩慢地?zé)凰蕖０阉畨刈谏厦妫缟掀饋硐茨樝词帧⑺€是溫?zé)岬摹?

她把水壺拎下來，拿了小鐵盆倒了點(diǎn)面粉，加水進(jìn)去攪合攪合，在爐子上熬了點(diǎn)漿糊。

熬著漿糊，朱紅梅又開始疊紅紙。她娘家以前是扎紙人紙車馬的，也就是葬禮上燒的那些東西。

紅紙?jiān)谒氖稚希芸炀妥兂闪碎L方形的盒子，她還疊了幾條棱柱用漿糊貼上去。再把立體的蓋子蓋上去黏好，一張大紅紙就變成了活靈活現(xiàn)的小棺材。

朱紅梅相信運(yùn)道這東西，以前在娘家的時候也聽說過不少這東西。她聽說，如果能在別人家蓋房子的時候，把這小棺材埋在地基底下，不管多旺的運(yùn)氣都能給全破掉！

今天正是老苗家剛剛打了地基的時候，燈熄了，幫工人也都走了，老苗家?guī)讉€兄弟出了一天苦力累得不行，鼾聲震天。

朱紅梅早就聽說過，這老苗家的大公雞賊邪乎。她不敢從前門走，幸好老苗家蓋房子索性連墻都重新砌了，她從后院繞過來，悄悄地摸到了新房地基前。

老苗家這次一共新蓋了兩間大瓦房，她估摸著前頭那間是王秀菊她們家的，偷偷地摸了過去。

得埋到這地基底下才行！她特地把家里頭二齒鉤的把給卸下來了，光拿著一個二齒鉤的頭過來，好挖個坑把這個小棺材埋進(jìn)去。

按照農(nóng)村的習(xí)俗，一般父母都是住在東屋，她估摸著王秀菊和苗棟的屋子的方位，悄悄地拿著二齒鉤過去，開始挖起來。

有些人就是這樣，叫她自己努力奮斗，她才不費(fèi)那勁吃那苦呢。可是要叫她搞點(diǎn)破壞做點(diǎn)損人不利己的事兒吧，她比誰都上心。

朱紅梅蹲在那挖到腳都麻了！借著白亮亮的月亮，她可算是挖出一個坑來，趕緊把那紅棺材放進(jìn)去，又在上頭蓋上了個小木板防止紙做開始往里頭灑土。

她從家出來的時候，就已經(jīng)有十點(diǎn)多了，這會兒估摸著正是半夜十二點(diǎn)。遠(yuǎn)遠(yuǎn)地不知道誰家狗在叫，嚎得跟狼一般，半夜的小冷風(fēng)一吹，白慘慘的月光下大紅的小棺材被土一層層蓋上……

別看朱紅梅自己使壞，這情景也把她嚇得不行！尤其這人做壞事兒的時候，心里頭多少總是有點(diǎn)發(fā)虛的，突然風(fēng)掛起來一塊不知道誰丟在這的煙盒，把朱紅梅嚇得喲！

她伸手去抱頭，忘記自己手里頭還拿著二齒鉤，一下子就給下巴掛了一道大口子。她又不敢出聲兒，又怕這血滴答到地上，趕緊用圍巾把傷口捂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地，玩命兒埋土。

好容易把地面恢復(fù)平整，朱紅梅還怕叫老苗家看出來，她跪在地上拿手去摸了一遍。

——要是她種地能有這么細(xì)致，現(xiàn)在也不用妒忌老苗家蓋新房了！

朱紅梅干完這一切，并沒有意料之中的得意和滿足，反而覺得這心里頭又虛又害怕，趕緊一溜煙跑回自己家了。

好容易到家，她照著鏡子瞅自己的下巴，被刮下去一道皮去，傷口可深了。而且那二齒鉤剛剛挖過地，又臟，她趕緊打了水洗一洗，準(zhǔn)備明天去診所看看。

第二天一早，趙香云早早就起來了。

別看前一天忙活得晚，又操持了二三十口子人的飯菜，老太太現(xiàn)在精力無邊，起得比雞都早！

地基都整好了，等個一兩天壓實(shí)在了，就可以開始蓋房子了。

老太太心里頭樂滋滋地，起來在院子里頭忙活收拾一天。她聽著有聲音過來，一抬頭，樂了。

“喲，妙妙咋回來了？”

王秀軍騎自行車，馱著妙妙來了。

“奶奶，我想你了！”

妙妙的小嘴可甜了，尤其是家里頭都知道她性子天真活潑，與其說是嘴甜，倒不如說這孩子是心里頭就這么甜。

不過，今兒的妙妙看起來可不怎么甜，她大眼睛里頭含著淚，跑過來抱住奶奶的時候，金豆豆就掉下來了！

“哎喲哎喲，咋還哭這樣呢？”

王秀琴也騎著自行車跟上來了，家這頭是苗家三兄弟住在這，她也回娘家住，上午過來幫忙，下午再回去。

“昨天半夜就哭好幾次！”

昨天半夜，妙妙做了好幾回噩夢，問她夢見什么了她也說不清楚，就說夢見紅紅的東西。

王秀琴也擔(dān)心，姥姥也跟著看了一早上，她跟王秀芹說：“是不是睡覺認(rèn)床啊，要不你給領(lǐng)回去看看啥樣？”

“都擱這住五天了，之前不是好好的嗎？”

王秀琴和姥姥輪番上陣，好容易把妙妙哄好了，她再睡覺就又做噩夢了。這不，今天一大早，姥姥就叫舅舅幫忙把妙妙送回來，還說叫抱著妙妙去叫叫魂兒。

妙妙抱著奶奶，覺得自己應(yīng)該安心下來了，可是心里頭還是不舒服。就像是有人在她身后想要用針扎她一樣，叫她又害怕又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