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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你還問我為什么回家?你自己早上讓人去做了什么你不知道?”
“小靈兒,你這話可說的好沒道理,娘親做了什么事惹你不高興啦,這么一副興師問罪的樣子?!?
薛清靈撇了撇嘴,認真道:“娘,你以后不要讓人去找裴大夫了。”
“怎么?娘做錯了什么?”
“娘……你以前趕走其他大夫的事情我不跟你計較。”
“是娘趕走他們的嗎?是他們自己主動離——”
“娘!”薛清靈紅著眼睛,聲音嘶啞的大喊了一聲,把柳玉芷喊得心頭一顫,頓時嘴里的話怎么也說不出來了。
“娘,裴大夫是我在富陽城認識的一位醫術高明的年輕大夫,雖然他醫術精妙無雙,但他實際上是一個江湖游醫,喜好游歷天下,經常四處行醫,這一次來臨安,也只不過是來賞玩風景罷了,因為受我的邀請順帶在回春堂里給人治病。”
“所以娘不用擔心,也無需白費功夫,等過段時日,他自然會離開回春堂?!毖η屐`紅著眼眶哽咽的說出這些話,淚珠子就跟不要錢似的往下滾。
第49章 鍋鏟
“靈兒?!绷褴凄慕袑Ψ降拿郑匆娧η屐`紅腫的眼眶,突然心里就像是被針扎一樣,這針,同樣也刺痛了她的眼睛。
柳玉芷心里泛酸,嘴里苦澀的厲害,她走到薛清靈身邊,溫柔的拉起他的手,抬起另一只手,用手指輕輕擦拭掉對方臉頰上的淚水。
她把薛清靈拉到軟塌前坐下,輕柔的撫摸過對方的頭發,薛清靈閉著眼睛,沒有反抗,黑色的眼睫經過眼淚的潤濕,變得更加黑亮瑩澤,依稀有淡淡的淚痕掛在上面。
柳玉芷握住自家小兒子略顯冰涼的手,她在心里長長的嘆了一口,說話不再似平日里那樣尖酸刻薄,語調變得溫柔而低?。骸办`兒,娘不愿意你再苦撐著醫館,無論是什么濟安堂還是什么回春堂,都關了吧……你看看,學醫從醫,又有什么好的呢?咱們家就只剩下你和我孤兒寡母的,強留下醫館又是為何?行醫治病本也就是逆天而行,那是在和閻王爺搶人……罷了,這些倒也不說了,就說說你這醫館。”
“行醫問診關乎死生大事,半點都馬虎不得,你若是幫人家治好了,人家倒還贊你一聲好大夫,治不好,登時翻臉,反把你怨成奪人性命的生死之仇,平白遭人怨懟。”
“救人性命難,害人性命易,稍有差錯,救人就變成害人,屆時人家不恨你,你也自責愧疚,日日擔著生死之事活在這世上,豈不是疲憊不堪?!?
“娘嫁給你爹爹之后,在醫館里遇見不知多少鬧事的人,就在這生死救治之間,暴露多少人間兇窮極惡之相,哪怕你爺爺在的那會兒,也有人半夜來把匾額砸下……”
……
“靈兒,自從你爹爹和哥哥走了之后,娘也沒什么可求的了,在娘眼里看來,萬貫家財不重要,薛家的醫館傳承也不重要,娘只想你這輩子平平安安的,一生順遂無憂。”
等到薛清靈走后,柳玉芷獨自在房間里,她揉著眉心閉目養神了一會兒,心卻是怎么也平靜不下來,她的思緒不安,心亂如麻。
柳玉芷突然從軟塌上站起來,走到了衣柜邊的一方長桌前,那長桌上似乎空無一物,只是蓋了一層帶流蘇的紅綢布,她抬手把綢布掀開,露出了下方的一塊長形牌匾,上面寫著三個字——濟安堂。
她抱起這一塊牌匾,走到了圓桌前坐下,明明還是白天,她卻在桌上點了一根紅燭,燭光晃晃悠悠的照在那塊匾額之上,她纖長的手指溫柔的撫摸過上面的字體,很多舊日里的事情重新在眼前浮現。
“哎呀,正所謂舊的不去新的不來,看看,這塊新的牌匾換上去后,果然有好事發生,我今天這不就遇上了一個比牡丹還要嬌艷的美人?!?
“你要來我家醫館里看看嗎?”
……
這么多年過去了,午夜夢回之時,她還經常想起那年杏花煙雨,站在這塊牌匾下的英俊少年,對她張開折扇,燦然一笑。
冤家啊。
明明她一心惦記著嫁江南才子,可最終她選擇的,她喜歡的,她唯一愛上的人,就是那一個跟她一樣不通文墨的醫館家的小少爺。
清靈說,那個滿溢藥香的醫館里,都是他幼時的回憶,可對她來說,又何嘗不是呢,婚后的日子,雖然不是她所憧憬的花前月下紅袖添香,卻也是幸福和甜蜜的日子??蛇@樣的甜蜜破碎之后……很多時候,柳玉芷不敢也不愿意再從那醫館門口路過。
故地依舊,故人卻已經不在了。
晶瑩的淚珠沿著她的臉頰一路往下墜,一滴一滴的落在那塊長匾額上,柳玉芷紅腫著眼睛,她看見了圓桌上已經涼透了的一盞茶水。
拿起那一杯茶盞,輕輕小啜一口,柳玉芷勉強扯動嘴角笑了一下。
她是個假風雅,真庸俗的人,附庸風雅這么多年來,她也沒有真正喜歡上喝茶,而在薛家真正愛茶如命的人,是薛遇。
薛清靈從母親那離開以后,中午也只是懶懶的隨便吃了幾口飯,也沒顧得上午休,他又坐著馬車前往醫館,然而等他到了醫館的時候,卻沒有發現裴疏。
醫館里的伙計跟他說,裴大夫獨自出門游逛去了。
薛清靈只覺得渾身冰涼了起來,讓他忍不住縮了一下手,明明昨日兩人才一起在臨安城落鏡湖邊游逛過,今天他卻撇開自己,只愿意獨自一人游賞臨安,是不是……嫌他在一旁太過多余。
薛清靈獨自坐在后院的水井邊等裴疏回來,等了小半天,對方回是回來了,卻也不搭理他,自顧自去制藥室里磨藥去了。
裴疏從臨安城外趕了回來,又帶著大功臣去買了五斤鮮肉,這破鷹還挺會蹬鼻子上臉的,最后又纏著多要了一斤牛肉,裴疏伺候完這只吃貨鷹之后,便帶著草藥回到了回春堂,打算連日把藥膏給做出來。
回到醫館的時候,見到了看見他欣喜無比的薛清靈,因著對方早上的搪塞,還有中午撂下他孤身回家的事,裴疏故意冷著一張臉,打算晾他一段時間。
在去制藥膏之前,裴疏想起了一件事,回過頭來告訴薛清靈:“小蒼你今天晚上不用去喂了。”
這鷹可沒把自己的給撐死。
“不……不用喂了嗎?”薛清靈的臉色更加難看了,說話的聲音也變僵了。
裴大夫連鷹都不讓他去喂了么……
裴疏點點頭“嗯”了一聲后,便鉆進了制藥的地方,他想要做的這一份藥膏可不簡單,需要花費極大的心神,其中一些藥材的處理,要非常的小心,出不得半點差錯,并且需要他用到萬花內力,一點一點的,將藥材里面的特殊部分給分離出來。
裴疏深深吸了一口氣,凝神靜氣,拋卻外物,全身心都投入了制藥的過程中。
薛清靈在外邊悄悄的看了他一眼,也不敢去打擾,他只敢偷偷看了一會兒,仿佛以后看不到了一樣,拿了一張小板凳在外面落寞的坐著。
等到了夜里,因著薛清靈下午也沒有心情再做醫館的事,他自己親手下廚,做了十八道菜色,他把菜端上了桌,把裴疏叫過來吃飯,這場飯兩人吃得極為安靜,相顧無言的,吃完了之后,薛清靈也沒有在醫館里多留,而是直接坐馬車回了家。
這天晚上,薛清靈在床上輾轉反側,翻來覆去的怎么也睡不著覺,很多事情和畫面反反復復的在他的眼前出現,娘親說的話,小時候的回憶,在富陽城發生的事情,還有這些天在醫館的事情,以及裴大夫冷若冰霜的一張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