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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押著歐陽正雄進來，宋奕昕抬眼看他, 雖然他現在眉宇有一分灰心，可是他仍然是十分俊美的男子。他和那些大腹便便或者其貌不揚的富豪完全不同, 他像男明星一樣保養得宜, 男明星的智商閱歷卻不配與他相提并論。

沈蕓那樣一個自信又自私的女人，曾有一個優秀年輕的趙爾俊真心娶她，她為何還要拒絕，實因為很少有女人抗拒得了歐陽正雄的魅力。

歐陽太太為何愿意為他做那樣的事, 為何這二十年來都想栓住他, 實因為她迷戀歐陽正雄到不可救藥。

歐陽正雄在宋奕昕對面坐下，他們之間的桌子隔得遠, 不能相互碰觸, 也確保安全。

歐陽正雄淡淡看著她、打量著她，宋奕昕也鼓起勇氣正眼看他的臉。

歐陽正雄說：“你好好看看我吧, 你從來沒有見過你爸爸，我們是雙生子，所以長得極像。原來我要病弱一些，但是這些年來我身體都不錯, 所以如果你爸爸活到現在，也跟我長得一樣。”

宋奕昕眼淚奪眶而出，用紙巾擦拭掉, 歐陽正雄卻拿起桌上的茶輕輕呷了一口。

歐陽正雄輕聲說：“警局的茶不好喝，可是我冥冥之中覺得自己總有一天會來警局喝茶，我原來希望是八十歲以后再來喝，可是由不得我?！?

宋奕昕痛哭出來，可是她不知道開口說什么，歐陽正雄又說：“你相信嗎，其實我很羨慕你。你雖然從小坎坷，但是你前面的路是希望。而我這十幾年來沒有過過什么開心的日子，表面看起來再風光，可是身邊沒有一個讓我輕松的人，這種灰暗的壓抑的生活是看不到盡頭的。”

宋奕昕說：“你羨慕我什么？

是羨慕我不到兩歲親生母親扔在孤兒院門口？

羨慕我在孤兒院才六歲就要被猥瑣大叔猥/褻？

羨慕我從小被嘲笑是孤兒院撿來的野種？

羨慕我才上高中，養父破產自殺一家子搬到五環地下室去？

羨慕我因為那可悲的家庭，男校友暗戀我也是我的錯，我要憑白挨他母親的巴掌？

羨慕我養母得尿毒癥我得高三輟學？

羨慕我養母明明知道我去酒吧當拳手，有可能會誤入歧途，她也為了自己能得救而視而不見？

羨慕我因為落魄時受了公司的恩惠，現在再累也要一邊念書一邊演戲報達一飯之恩和知遇之恩？

我十八歲前幾乎沒有開心的回憶，一個孩子得到一片破瓦也是如履薄冰。就像賣火柴的小女孩，真的恐懼那一根火柴的光與熱都熄滅了，世界就全都是黑暗。這一切都是因為你！我小時候本來可以很幸福的，都是因為你！”

歐陽正雄沉默了，一雙俊像是悲天憫人一樣，說：“你的不幸尚且可以恨我，而我的不幸去恨誰？”

宋奕昕說：“你的不幸憑什么要我父親付出代價？”

歐陽正雄悠悠出神，又說：“你不是明白嗎？你既然當初能猜到我冒認你當女兒時的用意，你應當能明白?！?

宋奕昕泣道：“可是我父親呢？憑什么呢？你能知道他當時的恐懼和絕望嗎？你能想象嗎？你們就把他那樣火化了，編了一個齊天大謊回來，你們怎么可以呢，怎么可以……”

歐陽正雄深吸了一口氣，說：“人真的到了那個時候是沒有選擇的，最可怕的是人到了那個時候有財力和能力做那樣的事，這就必然會發生。任何道德與情感都會變得脆弱，因為早讓死亡的恐懼和病痛把一切道德與情感稀釋了?！?

宋奕昕說：“你不要為你的個案冠上這樣的借口。”

歐陽正雄輕輕一笑：“你說這句話是多么言不由衷。倘若你不了解我那種選擇，當初你又怎么會猜到我冒認你為女兒的真正目的？小丫頭洞悉人心，我小看了你，所以才栽在你手上。也許這就是命運，我從正豪身上得來的一切最終還要被他的女兒打回原形?！?

宋奕昕說：“只因為我相信你并沒有感情，而重感情和善良的人就不會那樣做?！?

歐陽正雄說：“人是會變的，人也是復雜的，我一生……害過你父親一人，可是我救的人不止一個，我是好人還是壞人？法律終究不會去看人的最高處，只會看人的最低處，救過多少人也抵消不了害過你父親?！?

宋奕昕問：“你怕死了？”

歐陽正雄說：“誰會想死？可是幾十年來死亡的陰影就一直籠罩著我。現在我多活了十九年，如今亦是無可挽回之局，我不看開又能如何呢？自來樹倒猢猻散，沒有人救得了我?！?

宋奕昕說：“那就接受法律的審判吧。”

歐陽正雄說：“你也早就猜到了正豪的死因嗎？”

宋奕昕頓了頓，說：“只是猜測，不夠確定?！?

歐陽正雄奇道：“除了冒認你的事之外，我哪里露了破綻？”

宋奕昕說：“我被綁架的事情過了之后，我想到了一件事。我和珊珊都是b型r陰性血，那么應該都是遺傳自父親的。先天性心臟性擁有很強的遺傳性，珊珊到底是遺傳于你還是你太太？你這樣一個大富豪只有一個救活概率極小的女兒，為何不再生幾個孩子？你們富豪要生孩子再簡單不過了。富豪是很看重后繼有人的，難道你不看中嗎？因為你害怕再生下一個有病的孩子，哪怕換一個女人生，也是一個有病的孩子，那像是證明了你是劣質基因的人。有地位的男人會天生自負，覺得基因決定一切，像你這樣的人又怎么能忍受自己是劣質基因呢？”

歐陽正雄呵呵笑起來，笑中帶淚：“劣質基因？你這么聰明，果然是我們歐陽家的孩子，你的基因是完美的，就像你的父親。我真他媽的不想相信基因決定一切，我想反對的正是這個?？墒乾F實呢，就是狠狠的打我的臉！因為基因小片斷缺失，我患有先天性心臟病，我和你父親是同卵雙生子，可能就是我跟他在母胎里分裂成兩個胚胎的時我就產生了基因的缺失。這是命中帶來的病，也帶給我這樣的命運，現代任何高深的醫學都補不上我的基因缺失，也不能讓我自己的心臟恢復健康。我真想反抗這一切，可是我只能承認它的正確性?！?

宋奕昕看著他，覺得他可憐又可恨，他和父親一樣驚才絕艷，可是他天生就背負著這種基因的詛咒。

“如果有一天，人類的醫學發展到不用人捐贈器官也能進行器官移植就好了，不單是你，只有明白死亡帶給人的痛苦，才會對生命發自真心的尊重?！彼无汝苦骸艾F在的干細胞培植的技術也在往那個方向研究，能避開胚胎的倫理問題……”

歐陽正雄說：“可是我生長的年代也等不到，珊珊應該也等不到，否則我又可需犯險抓你？我并不想要你的命，當年我跟正豪說，他的孩子我還是會當作自己的孩子一樣，我也想他后繼有人?！?

宋奕昕說：“可是你還是會動手，別人的孩子終究是別人的。你還是想用別人的孩子的命救自己的孩子?！?

歐陽正雄說：“你不明白，當初看著珊珊的樣子就像回到二十年前，老天爺對我們父女何其殘忍，不給我們別的機會。”

宋奕昕說：“老天爺對你殘忍，所以你就要對父親和我殘忍？”

歐陽正雄說：“我很抱歉，不求你原諒，我只能說我真的沒得選。我們一家倒下之后，歐陽家就只剩下你了，你有空記得給你爺爺奶奶掃墓，你別怪他們。你母親寫來了信，可是被我收到了。那時候他們知道了真相，處在兩難之中，他們因為精神的折磨，身體也垮了。我不能讓你回家來，你一回家，你爺爺奶奶就要想起你爸爸，他們有了你就會放棄我和珊珊。我只好食言而肥，沒有找你管過你，才讓你小時候受過那么多苦?！?

宋奕昕冷哼一聲，歐陽正雄說：“其實，我找你不是道歉，而是有事想托負你?！?

宋奕昕呵呵：“你搞錯了吧，你是我的殺父仇人?！?

歐陽正雄苦笑，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顆心臟還在有力的跳動著，幽幽道：“可能我身體里跳動著正豪的心臟。所以，等我放棄以非法手段救珊珊時，只有我一個人時，就常常想到你。每次見你，你總是惹我生氣，我挖苦人的方式花樣百出，我這一輩子最不給我面子的人就是你?？煽v使我當時再生氣，過后卻無法記恨。如果不是為了珊珊，我也不想傷你一分。后來我放棄了，自己也松了一口氣，我放過了你也放過了我自己?！?

宋奕昕說：“你跟我說這個干什么？希望我為了你這一點點溫情而感動嗎？”

歐陽正雄說：“不是。是我換了心后，也無法左右自己的心了，當年對妻子有多信任和愛，后來的日子就有多排斥。在那家里呆著，還不如跟你正面懟一場來得真實痛快。見到你我的理智與心情常常不能統一，也許是正豪在左右著我的心情?！?

宋奕昕想到了重生前的事，再看著他那張和自己親生父親一模一樣的臉，看著他的胸膛——里面是她父親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