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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洵抬頭,抿唇不語,執拗的盯著慕林。
慕林與他相顧無言,只得輕聲嘆了口氣,俯身,掀開了自己的褲腳,將褲子挽到了大腿處,露出了腿上的傷疤。
慕林揉了揉他的頭,低聲道:“你又何必執著當年的事情呢?我們在接受這項任命時,科研人員都和我們解釋過這項實驗的利弊了,甚至告訴我們,實驗成功的概率很低。
“但我們還是應下了,畢竟,這算是一件榮耀的事情。我的手下的人都是閑不下來的性格,他們大多數都是從戰場上退下來了,然后,被派到我這個毛頭小子手里。
“他們的經驗至少比我豐富吧,知道人命關天,可他們還是應下的。因為這是一件好事,一件可以提高我國的國際地位的好事。職守國外,不是我們真正想要做的事情。他們大多是四五十歲的人,自知自己是半條腿踏進墳墓中的人了。
“與其活著,頂著英雄的名號,浪費國家資源,還不如再靠著這一點力氣,獻上綿薄之力。”
慕林抬眸,眼中似有星火,又很快變為沉寂。
顧洵忍不住問了一句:“他們已經五十多歲了,那你呢?你當時也不過是二三十歲的人,白白浪費在一項明知會失敗的實驗上,你不后悔嗎?”
慕林笑了,撫著他的頭發,宛如隔著幾十年的千山萬水,看著以前的自己。
他伸出手,親昵地按著他的臉,輕描淡寫地說道:“我?那不重要。我是軍人,軍人的職責就是服從命令。何況,我活著,也沒意思了。”
慕林:“我以前選擇入伍,是因為我的父親。”
“當然了,”慕林自嘲的笑著,故作不在意說道,“不是因為崇敬他,而是我很好奇,到底是因為怎么樣的責任感,他才可以做到拋棄妻子那么多年。哪怕我母親自殺后,他也沒有來參加過她的葬禮。”
顧洵遲疑的伸出手,握著慕林明顯比自己寬厚的手掌,一寸一寸,學著慕林的習慣,摩挲著他的手背。
慕林下意識的向他露出了一個微笑,沒有躲開他的手,繼續說道:“要是說我不恨他,那便是說假話。我恨了他很多年,也不能稱得上不愛他。我和他,畢竟還有那么一點割舍不去的血緣關系,讓他和我都還能忍受對方。”
慕林:“其實他也不算是不關心我,甚至比我提前接到命令之后,明里暗里地提點過我,暗示我不要去‘白白送死’。但我沒接受,更不可能聽他的。我后來才想明白,他其實當時已經自身難保了。有人有心要對付他,還穿透了上層人員,將這次的實驗內容泄露出去了。”
顧洵像是明白了什么,抬頷,盯著慕林的眼睛,又默不作聲地低頭,去看慕林腿上猙獰的傷疤。
慕林:“這算是給我一輩子的教訓了,不僅提醒了我的剛愎自用,也提醒了我的驕傲糊涂。放出消息之后,很快就有人抗爭了,甚至還想著脅迫我,阻止我簽下全營的軍令狀。我躲過了致命的那一槍,卻失去了行動自如的能力。我想不明白很多事情,卻知道,他當時來刺殺我時,抱著多大的孤勇。我沒死,也沒打算追究責任。他卻受了罰,在監獄中待了二十多年。”
慕林最后用一句話含糊的概括了他的二十多年:“到底也就是黃粱一夢,很多想不明白的事情,都在連續不斷的夢境中,強迫性地想明白了。”
慕林伸手,捧著顧洵的臉,強迫他正視著自己,唇邊泄出一絲輕嘆,“我其實根本沒有資格怪罪誰,就算是活著,也是上天庇護的結果。我只是想知道,當年的真相究竟是什么,他們有沒有人是白死的。
“我也同樣不會逼你,這些事情總要有一個人承擔痛苦。我倒是情愿你不知道這些。反正我背負著的東西太多了,也不介意多上一個。我心甘情愿。”
慕林環住了他,顧洵沒有反抗,順從的靠在他的肩膀上,依偎在他的懷中,干澀的說道:“我……”
顧洵咳了幾聲,聲音中仍然帶著疲憊:“其實我后來有打聽過這件事。顧延年,也就是這項實驗的負責人,不會吝于告訴他假定的繼承人,自己犯下的錯的。”
有了開頭,隱藏太多年的心事,也就像是崩堤的湖水一般,噴涌而出。
顧洵腦子很亂,也顧不上整一整思路。
他就是太想告訴他了,太想告訴這個會說永遠愛自己,等了很多年,就是為了等到自己。
無論自己說什么,也沒有動過離開的心思的人。
顧洵張了張唇,被慕林專注的目光殺得潰不成軍,又繼續說道:“顧延年當年提出這項構想,雖然包藏禍心,但其實沒有打算讓實驗失敗。只不過,他想要做的,不僅是讓肉/體生命可以短暫的停下一段時間,以保青春永駐,或是讓病重之人可以陷入短暫的沉睡,直到有可以醫治的條件。
“不過,他想做的事情來說,這個設想可能是最正常的了。”顧洵輕嘲一句,唇角挑起的笑容又突然一僵,忐忑,而又小心翼翼的看了慕林一眼。
慕林嘴角帶笑,縱容的看著他,不置可否。
顧洵權當沒看見,沉聲道:“相對于這一點有利于人類的研究,他其實更想要的是長生。既然可以做到讓人的身體年齡暫時凍結,那到一定程度上,也就可以做到長生了。”
顧洵微瞇著眼,嘲諷的勾了勾唇角,顯然對顧延年不切實際的幻想而感到不屑。
慕林主動問道:“那后來呢?”
顧洵:“沒有,他沒有成功。或者說,他在成功之前,就患上了癌癥,走向了死亡。不過,也就幸好有他的死亡,我才能成功逃出去。”
慕林揉了揉他的頭發,顧洵抬頭,長發披散在肩頭,輕飄飄地劃過慕林的手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