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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回了一趟姑姑家，今天趕了個早搭地鐵。

縱使趕上令人喘不氣的早高峰，顏溪也總能找到那么一兩節車廂，上去站著不用跟人背靠背。

中轉換乘站，列車上的人下去了一大波。接下來要去的方向偏郊區，人不像之前那么多，運氣好一點，還能找到位置。顏溪喜歡站在角落，疲憊了可以看窗外景色，所以她并沒有挪地方。

車門關閉前上來兩個人，一男一女，穿著職業西裝，脖子上掛著工作證。他們逡巡一圈，發現沒有座位，就在車門附近站定。

男的先是長嘆一口氣，抬著頭望著空氣，出神了半天后感慨：“你看現在的學生多努力啊，在地鐵上都要看書刷題。想想我那時候，每天早晨為了買個包子遲到一整個早自習，現在也只能來賣賣房子。”

女的聽了他的話說：“每個人各有各的造化，你別瞧不起賣房子的啊。賣房子怎么了，咱們公司那小于，清北畢業，不照樣來賣房么？”

男的笑了兩聲，“那能一樣么？人家一來就是經理，我們呢？哎呀你也別生氣，我就是觸景生情，覺得當年太不努力了。”

女的陰陽怪氣地笑了笑，看往某個方向又收回視線，“你怎么知道人家是在抓緊時間學習還是在趕假期作業？人不能只看到表面現象。”

“你看，就像那個姑娘吧，手里拿的是語文書。語文課本有什么好看的，最多就是背背古詩詞，還能看出花來啊。在地鐵上都要背課文，肯定是去學校了要檢查，所以臨時抱佛腳。”

男的聽了女的這話，感覺有點道理，一下子心里平衡了，笑呵呵地點頭：“你說得對，平時好好學習的話，壓根不用在地鐵上假用功，嘩眾取寵罷了。”

顏溪專心致志地在看書，最開始本來沒想聽人家閑聊。到后來那兩人說話聲音越來越大，生怕別人聽不見，還指手畫腳起來。

顏溪收起書，準備換一節車廂，不跟這些自以為是的人計較。

這時候，忽然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一個穿著隔壁英才校服的女生，她抱著一沓試卷，怯生生地問顏溪：“同學，你是長禮中學的嗎？”

顏溪愣了下，點頭：“請問你有什么事？”

“你能進長禮真了不起！我當初中考市里第600名都沒能進去！”女生紅著臉，說話音量在驟然安靜的車廂里顯得格外響亮。

意料之中地，剛才嘲諷熱烈的那兩個人也隨著路人的目光一齊看過來。

女生抽出其中一張試卷，指著一道數學題，誠懇地問：“這道題是老師給的競賽題，你可以幫我解答一下嗎？”

顏溪掃了一眼，那題目很基礎，壓根不到競賽的難度。她沒說破，很快答道：“不要被其他條件迷惑，堅定地用二項式定理就好，答案應該是32分之16，也就是2分之1。”

“同學，你真厲害，居然只看了一眼就能算出來。”女同學毫不吝嗇地夸贊她，夸完眨著一雙好奇地眼睛問，“我看你一直在看語文書，你是在背課文嗎？”

顏溪合上書，余光瞥到車門口那對臉色難看的男女，大概領會到這姑娘在干什么，淡淡地笑了笑，說：“不是，有些文章寫得特別美，我喜歡反復讀。”

“冒昧問一下，你是長禮幾班的呀？”女生興致高昂道，“我有個朋友的姐姐也在長禮，高二（3）班的姚雪，特別優秀。”

姚雪是她的前同桌，人特別隨和，成績也不賴。

顏溪無意透露更多，她禮貌性地點點頭，道：“姚雪我知道，她經常上我們年級前100的光榮榜，特別優秀。”

那女生甜甜地笑了兩聲，跟顏溪道過謝以后就離開了。

然而這只是一個開頭。

接下來一連有十幾個女生跑過來問她問題，花式吹她彩虹屁，場面夸張到不行，逗得顏溪都尷尬地笑了。

長禮中學這一站，顏溪下車，這戲才堪堪消停。下車后，她拉住其中一個女生問：“是誰讓你們這么做的？”

女生看了她一眼，緊張得聲音都在顫抖：“伏地魔。”

顏溪：“……”

顏溪正想細問，那姑娘不知道看見了什么，撒開腿就跑，跟著了魔似的。她啞然失笑，她很快混入一堆行走的校服里，上了出站直梯。

出站的時候，后邊有個人像是趕時間，急匆匆地越過顏溪出了閘機。那人和她一樣穿著長禮的校服，左手拎著一個書包，包口開著，里邊有一沓寫過的試卷。

男生奔跑著，地鐵里的風吹動他的白襯衫，顏溪一時間有點恍惚。

那個人，好像是姜池。

-

高二年級辦公室。

清晨的陽光正好，溫溫淡淡，不炙熱曬人，亦不涼薄。透過百葉窗灑進來的陽光碎裂在棕色原木桌上，尾稍的一小片光斑落在試卷一角。

桌前的少年抬起頭，微微移了下試卷，不讓陽光照在上面。他整個人坐在光照不到的陰涼處，一絲不茍地填著答題卡。

沙沙沙，水性筆筆尖在答題紙上快速劃過，遒勁有力的字體鋪滿作文格子。最后一個句點寫完，少年敲了敲桌子，眼里染著幾分急不可耐，他催促道：“給我數學試卷，快點兒。”

老王打了個哈欠站起來，單手拎起試卷瞅了一眼，漫不經心地問：“時間還剩下一個小時，你不打算再檢查檢查？”

“不用了。”少年轉著筆，語氣輕輕松松，“不需要浪費時間。”

他現在可是迫不及待地去三班，看看顏溪見到他時驚喜的模樣呢。哪里還有什么閑心思在這里檢查試卷？

“我姜池落筆無悔。”少年從容的臉上帶著幾分桀驁，“不用檢查。”

老王也不執拗，見他堅持，便轉身去拿數學試卷。這家伙不檢查最好，最好錯一堆，然后考不進他們班。這樣的話，他也就不用費心勞神。

昨晚老王愁這事兒差點愁得一夜白頭，今早來了學校，被校長叫去辦公室耳提面命半天，說非要給姜池一個機會。老王根本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么，這個姜池先是旁聽現在又想進他們班，不知道在玩什么套路。

姜池用一個小時的時間寫完了語文試卷，沒休息幾分鐘緊接著開始考起了數學。

看著這家伙認真寫題目的模樣，老王不一會兒就打起了瞌睡。

辦公室里只有老王和姜池兩個人，因此特別安靜。

意外安靜的結果就是連呼吸稍微重一點、肚子稍微叫一聲都能被對方聽見。

老王在一連放了兩個屁之后，尷尬地從座位上站起來，在辦公室里晃悠起來。他假裝鍛煉身體，動了動胳膊又動了動腿，以掩飾尷尬。

老王轉腦袋的時候，余光瞥見姜池沉浸在寫數學題里不可自拔，并沒有注意到自己，他忍不住對這個學生改觀。

——看來休學以后，這孩子收斂了不少，沒有以前那么難相處了，就連他放屁都可以忽視，那他還有什么不可以忍的？如果他真的愿意來他們班，其實也不是不可以。

姜池一言不發地寫數學試卷，才剛剛過去十五分鐘就把填選題寫完了。來到了大題，他的眉頭微微皺起，透出了似乎終于遇到了難關的表情。

老王捕捉到姜池眉眼間的緊張，心想得給這個學生一點思考的空間。數學這門學科，難起來那是可以難禿頭的。

他作為一名文科老師就是因為曾經飽受數學摧殘，他這才在大學的時候選擇了歷史系。思及此，老王決心出去轉一圈，過一會兒再回來。

他檢查過了，姜池沒有夾帶，也沒有帶手機。來考試的態度也不錯，表現得也還是挺規矩的。

眼見老王終于離開了教室，姜池終于忍不住長吁了一口氣。他停下筆，起身趴到窗邊，拉起百葉窗，大口大口呼吸新鮮空氣。

“媽的，憋死老子了！真他媽……臭啊。”姜池低聲咒罵，“這老家伙早飯究竟吃了什么？”

這時候下課鈴聲響起，早讀課結束。姜池望向教學樓那邊，人群魚貫而出，紛紛跑向食堂的方向。他下意識地摸摸肚子，還真有些餓了。

姜池轉過頭，目光落在還未完成的試卷上。搭在百葉窗上的手慢慢從窗邊移到肚子上。他閉上眼，夏日微風拂過他的臉，有些暖得過分了。

腦海中浮現出女孩的那張臉，他突然充滿了力量與斗志。

姜池重新落座，拿起筆，開始奮筆疾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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