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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深。
昭獄中, 一縷極淡極淡的月光透過囚室之上的小窗照耀進來,朦朧的光輝映照在角落里青年熟睡的臉上。
他倚靠在囚室的墻壁上,雙目微闔, 臉色雪一樣蒼白, 看上去無害極了。
一道人影幽靈般出現, 雪亮的匕首在月光之下一晃即逝,反射的凌厲寒光照耀在青年臉上。他倏然睜開眼睛。
“看來曲應非似乎靠不住啊。”望著出現在眼前的匕首,楚肆毫無躲閃之意, 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前腳才答應下來,后腳就派人來滅口了嗎?”
……這么急切的反應反而不太像他的風格, 看來那件事背后果然還有其他人牽扯,甚至是關聯頗深。
思索之間,楚肆雙眸之中熠熠的明光越來越亮, 他唇邊甚至掛上了一縷微笑。
這種奇怪的鎮定讓來人也是一怔,看著月光下這張從容平靜的臉,這人心中驀然升起難言的惋惜之情。
不愧是曾經名滿雍京的玉樓公子, 只可惜, 時乖命蹇, 淪落塵垢……
將心中出現的種種情緒抹滅,這人最后問了一句:“楚公子可還有什么遺言?”
……如果不是什么難事, 便順手替他辦了吧。
“遺言么……”
青年目光幽深, 涌現出一抹奇特的笑意。在來人警惕的目光里, 他漫不經心側過身體, 露出了身后的石壁。
石壁上, 一行行鮮血寫就的字跡格外矚目。這是一首言辭激烈、自證清白的長詩, 每一個字都風骨凜然。整首詩更是風格高標, 如汪洋恣肆。
來人啞然失笑,暗笑對方天真。
——在獄中留書這種事并不罕見,這位楚公子的做法似乎和過去每一個蒙冤受辱的人一樣。根本不會讓皇帝醒悟。不過,待他死去之后,說不定這倒會成為一則朝野皆知的典故逸聞,流傳百代。
……等等,朝野皆知,流傳百代?
這人唇邊微笑突然凝固,目光牢牢盯在墻壁上。
這首詩中暗藏玄機!
「元」、「慶」、「太」、「子」、「死」、「于」……
原本看上去才氣縱橫的詩句,此時在他眼中,立刻被分解成一個又一個單獨的字。隱藏在其中的訊息雖然十分隱秘,但對他這種知道內情的人來說,實在是尤為顯眼。
作為名揚天下的大才子,可想而知,待對方死去,這最后一首詩不知該被多少文人反復研究……而自己背后那人隱藏的秘密,就會大白于天下!
……毀尸滅跡?不不不,對方絕對不可能只留下了這么一條線索。說不定早就有獄卒將其絕筆帶了出去。
胸中情緒激蕩,種種思緒起伏,這人目光重新投向楚肆。死死凝視著這看上去一臉無害的青年。
現在,殺人滅口已經成為了下下之策。誰也不知對方還有什么后手,說不定早就安排好了一切……甚至于,他們還要將這位玉樓公子保護起來,最好是直接救出昭獄,以免對方身死之后,留下的后手將一切泄露出去。
“看清楚了嗎?”展示了一遍自己的“遺言”,楚肆重新靠回墻壁上,袍袖輕揮。語氣里透露出一股漫不經心的意味。似乎對即將到來的死亡毫無感覺。
“楚公子的意思,在下明白了。”
寒芒凜凜的匕首緩緩收回,來人看著這道在月光下愈發飄然似仙的身影,心中卻不知不覺升騰起一股寒意。他咬緊了牙齒。
“……稍后必定一字不漏通傳。”
楚肆唇角微揚,漆黑如墨玉的眸子里通透分明:“那就好。”
……看來,他很快就能出去了。至于與曲應非有關聯的幕后之人究竟是誰?答案自然會送到他面前。
·
當今皇帝治政水平一般,后宮耕耘倒是勤勉。名下皇子至少有十幾號,但真正走到前朝重臣們眼前的,只有皇后所出的太子以及麗妃所出的四皇子。當然,還有已逝的元慶太子,也是皇帝的嫡長子,當今太子的親兄長。
元慶太子自幼早慧,英睿果決,本是最好的繼承人選,但卻在三年前突染風寒而死。如今的太子排行行三,溫和懦弱,優柔寡斷,若非嫡子出身,皇帝根本瞧不上眼。
與之相比,一向囂張霸道、張揚傲慢的四皇子,反而更得皇帝心意,常常賞賜不斷。因此他所居住的華榮宮也是所有皇子中最奢華的。
華榮宮。
歆華公主還未踏入殿中,就聽見殿內傳來女子咯咯的嬌笑聲,只是這笑聲中透著一股做作的僵硬與恐懼。她強作鎮定對自己一番安撫,這才走上前。
殿內裝飾極盡奢華。雕梁畫棟,顆顆明珠高懸穹頂,華麗的宮燈中燃燒著一滴千金的鯨油。香爐里不知投放了什么特殊香料,讓整座大殿都處于飄渺朦朧的白霧之中。恍若人間仙境。
四皇子正斜倚在一張軟榻上,緋色外袍松松垮垮,露出同樣松散的里衣和精致的鎖骨。盡管與歆華公主是龍鳳胎,但兩人相貌并不相似。前者秀美端麗,后者卻有著一副俊美如妖魔的容顏。
此時他一臉慵懶斜倚榻上,眼尾斜飛,眸光流轉,唇邊還勾著一抹誘人微笑,看上去當真說不出的動人。兩名美婢一左一右殷勤侍奉,素指纖纖,將剝好的葡萄喂到他口中。
這樣一副風流姿態卻并不能讓歆華公主放松下來。她上前小心翼翼喚了一聲:“皇兄。”
“嗯?”四皇子懶懶應了一聲,手指在一名婢女臉上輕輕撫摸著,直逗得對方雙頰飛紅,“找我又有什么事?”
他的語氣很冷淡,冷淡中透著厭煩。
歆華公主懸著的心卻放了下來。說實話,面對這個歷史上有名的喜怒無常神經病,哪怕她是對方的親妹妹,也總是時刻小心繃緊了神經。
“皇兄,我、我想要,再找你借一下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