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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西榮往電梯口走去，李茗昕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嘆了口氣，把門關(guān)上。

電梯下降的時候，他靠著墻壁想，簡艾白如果還在的話，是不是也跟李茗昕一樣，身材走樣發(fā)福，青春貌美不在。

會不會也像李茗昕一樣變成一個大嗓門，在他喝得爛醉如泥回家的時候，邊給他煮醒酒湯邊吼他：“許西榮你他媽再喝成這樣就別回來了！”

會不會……

電梯叮一聲，到了1樓。

許西榮走出去，門口的代駕在等著他。

人生有千萬種可能，而他的人生，早已經(jīng)沒有簡艾白的可能。

＊

許西榮在第二天早上的五點(diǎn)多醒來，頭疼欲裂，宿醉的感覺并不好受。

他在床上靜靜地躺著，一動不動。

等到窗外的黑暗漸漸轉(zhuǎn)亮，他起床去另一個房間叫醒許思簡。

許思簡賴在床上不肯起床，許西榮黑著臉把她拎起來丟進(jìn)衛(wèi)生間，冷冰冰地拋出一句：“認(rèn)真刷牙，把臉洗干凈。”

許思簡小臉委屈巴巴，拿著小牙刷把嘴里刷出很多泡泡，想著：老爹今天好兇啊……

他給她換上嶄新漂亮的白色公主裙，還給她扎了一個可愛的丸子頭，許思簡對著鏡子里那個可愛的小人兒隨便臭美，心里美滋滋的：老爹的手藝還是很不錯的嘛……

——

多云的天氣。

許思簡被自家老爹塞進(jìn)車的后座，系上安全帶，許西榮坐上駕駛座，駛動車子，經(jīng)過幾個紅綠燈，在一家花店門口停車。

他下車，許思簡跟著解安全帶。

許西榮回頭，“你就在車上呆著。”

“哦。”

許西榮走進(jìn)花店，花店老板正在修一盆花的葉子。

“你來了。”老板放下手里的剪子，朝他笑笑，“今年還是一樣嗎？”

“一樣。”許西榮頓了頓，“包兩束吧。”

老板略微驚訝了下，笑說：“好的。”

……

許思簡在車?yán)锏鹊没杌栌?

許西榮抱著兩束花上車，小心放在副駕位上。

車門關(guān)閉的聲音把許思簡給驚醒，她晃著腦袋看許西榮重新發(fā)動車子，滴溜溜的眼睛轉(zhuǎn)到副駕上的紫色桔梗。

花！居然是花！

許思簡眼睛亮晶晶，笑瞇瞇地解開安全帶，把小腦袋擱在座位中間。

“老爹，我們這是要去哪兒呀。”

“去見一個人。”

“見誰呀？”

“……”

“見誰呀？老爹。”

許思簡不依不饒，許西榮騰出一只開車的手把她的小腦袋給頂回去，“給我坐好，把安全帶系上。”

沒過一分鐘，許思簡再次把頭探到前面去，眼睛笑得彎彎的，跟她很像。

“是不是去見漂亮阿姨呀？”

“不是。”許西榮看著前方。

許思簡摸著自己腦袋上的小揪揪，“不是去見漂亮阿姨為什么帶花，你給我弄這么漂亮，你還穿得這么帥！”

“說，到底是見誰！”

許西榮忍無可忍，伸手一掌給她腦瓜子推到后面去了。

“去見你媽！”

“啥？”

許思簡抓著自己頭上有些變形的小揪揪深深陷在震驚里。

＊

許思簡精神百倍地看著車窗外一圈又一圈繞著往上走的山道，內(nèi)心激動。

她長這么大，從來沒見過她媽，連照片也沒見過。

但是她媽怎么住在這么偏僻的山上？

車子又駛了一會兒，許西榮把車停在墓園外，下車先打開后座車門，“自己下來。”

許思簡乖乖下車，他去前面把花抱進(jìn)懷里，一手牽著許思簡走進(jìn)去。

許思簡左顧右望，“哇，老爹，這里好多白色的麻將。”

許西榮皺眉低頭看她一眼，“不許這么說話。”

她一臉懵，她說錯了什么？

許西榮牽著她往里面走了一點(diǎn)，在一方石碑旁停住。

碑前的草被清得很干凈，上面放著一束百合，有些蔫兒了，帶著露水。

他捧著花，凝視著碑上的照片。

照片被風(fēng)化得有些痕跡，她靜靜笑著，眉眼之間都是溫柔，她的目光是看著鏡頭的，就像在看著他一般。

她還是那個樣子。

這張照片，是他們那一次去梨梨村的時候拍的，原本的照片上，他是站在她旁邊的。

多可笑，一張照片截開，從此便天人永隔。

許西榮蹲下身去，把花放下，輕輕撫摸著照片，冰涼的手感，還帶著塵土。

他拿手掌擦了擦上面，她一定不喜歡這樣臟的。

“我來看你了。”

“今天是第十次。”

他平靜地看著她，和她對視著，冷淡的目光一點(diǎn)一點(diǎn)軟化下來。

許思簡在旁邊不知所措，她想問她媽在哪兒，她不太明白許西榮為什么對一塊帶著字和照片的石頭這么好。

他都很少用那種溫和的語氣對自己說話。

“我今天帶了一個人來看你。”

“思簡。”

許思簡很聽話地應(yīng)了一聲：“爸爸”。

許西榮拿手?jǐn)堉⌒〉乃巴屏送疲斑@是你媽媽。”

許思簡疑惑地看著他。

“跟媽媽打聲招呼好嗎？”他輕問她。

許思簡轉(zhuǎn)過頭看著石碑上的照片，照片上的大姐姐長得真好看，笑得也好溫柔呀。

她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摸眼睛，摸鼻子，再摸摸嘴巴。

“媽媽，你好。”她笑得甜甜的。

許西榮摸了摸她的頭：“乖孩子。”

許思簡低頭想了想，問：“媽媽是死了嗎？”

她看過電視機(jī)里那些電視劇，照片貼在石頭上的人都死了。

許西榮舌頭頂著門牙，緊了緊腮幫，好一會兒答：“嗯，她死了。”

“那我以后都不能見到她了。”

許西榮摸了摸她的臉，“以后我會帶你來看她。”

“我說的是看見真的媽媽！”許思簡強(qiáng)調(diào)。

“嗯，見不到了。”

許思簡嘴一癟，眼圈紅了。

“我有很多媽媽的照片，你可以看。”他哄她。

“我要看二十張，不，三十！”許思簡眼里包著一包淚。

許西榮點(diǎn)了點(diǎn)頭，站起來從口袋摸出手機(jī)解鎖，把相冊點(diǎn)出來放在她手里。

“你在旁邊看媽媽的照片，讓爸爸和媽媽說會兒話，好嗎？”

“我去旁邊看！”許思簡眼睛一眨，眼淚像珠子一樣落下兩顆，接過手機(jī)跑到一邊去了。

許西榮重新蹲下，看著她的照片，聲線逐漸溫柔：“她是我們的女兒，我跟你說的。”

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是我們的。

“是不是很像你？我第一眼看到她的時候就覺得很像你，那時候她才兩歲。”

他這些年熱心慈善，建立基金會，蓋孤兒院。

許思簡是他三年多前在自己捐蓋的福利院里領(lǐng)的孩子，兩歲的孩子，尚未記事。

許西榮領(lǐng)養(yǎng)她是因?yàn)椋窈啺住?

他沒忘記過，他們曾經(jīng)有過一個孩子，尚未出世，與她一同夭折。

他把許思簡當(dāng)成寄托，他看著她，就會想起簡艾白。

這條路如此艱難，她留給他的回憶就那么丁點(diǎn)兒，他怕自己一個人走不下去，他實(shí)在是，太寂寞了。

許西榮把花束都挪到一邊，拉了拉褲腿，在碑上靠下。

天上的云把陽光遮住。

“有沒有發(fā)現(xiàn)我老了？昨天我和葉井去喝酒，他說我都有皺紋了，還說我的眉心可以夾死一只蒼蠅，我覺得我是老了，每次應(yīng)酬第二天都要宿醉一整天。”

“你說我要不要留個胡子？”

許西榮側(cè)了側(cè)頭看著她的照片，她微笑著。

他毫不在意地轉(zhuǎn)回頭，揪下一根腿間的草放在手里卷了又卷，自言自語。

“還是不留了，現(xiàn)在本來就比你老了，留胡子的話看著都像你叔了。”

“我今年都沒夢到過你幾次，你說你是不是懶，連我的夢你都懶得走一趟？”

“還有啊，我去看過你媽，她老了很多。”

“我想帶她去醫(yī)院看眼睛，她不樂意。”他笑了笑，“跟你一樣，死犟。”

他抬頭去看不遠(yuǎn)處的許思簡，她捧著手機(jī)，臉都快要貼在手機(jī)屏幕上了。

“你看她，這樣子以后估計(jì)得近視。”

“我現(xiàn)在生意做得不錯，錢也賺得挺多了，什么都有了。”他抓著手里的草，沉默了一會兒，說：“就是挺可惜的。”

可惜在我最成功輝煌的時候你不在我身邊，可惜你沒能等到我成長能夠免你凄風(fēng)苦雨的大樹。

許西榮歪了歪頭，抵在她的照片邊緣上。

他閉上眼睛，嘆了一口氣：“簡艾白，你能不能喊我一聲？”

我好多年沒聽過你喊我小西榮了，我都快忘記你的聲音是什么樣兒了。

他等了許久，天地間一切屬于大自然的聲音都鉆進(jìn)他耳朵里，風(fēng)聲，草動聲，蟲叫，唯獨(dú)沒有她的聲音。

手里的草被斷成兩截。

“你不出聲我回去就不來看你了。”

許西榮掀開眼皮，靜靜地看著天上的云從太陽前面走開。

“算了，不欺負(fù)你了，下次我還是會來看你的，”他側(cè)頭看著她，加了一句：“帶著思簡一起。”

她靜靜地挑著那雙含著風(fēng)情的眼睛看著他。

許西榮認(rèn)真地凝視著她的樣子，盡管這件事情這些年他已經(jīng)做了成千上百次。

他試圖強(qiáng)迫自己不眨眼地看著照片，希望能從上面看出來一絲絲改變來也好。

一點(diǎn)沒有，她靜靜地看著他，十年前該是什么樣子，現(xiàn)在就還是什么樣子。

葉井說的對，她一直都是那個樣子。

他會變老，變丑，也會死。他甚至可能會慢慢忘記她。

可是她不會，她只是陪他走了一段路，然后永遠(yuǎn)停在了那里。

她可以一直記得他。

許西榮忍不住闔上酸澀的眼睛。

“我真怕我把你給忘記了。”

說完這句，他不再說了，又疲又累地坐著，他一年來一次，這樣跟她在一起的時間太彌足珍貴。

他想抽根煙舒緩下心頭的難受，可是又想，她肯定會不開心的，于是他沒抽，就這樣一直坐到中午都沒怎么動彈過。

天空中的流云聚了又散，散了還聚。

許思簡開始看媽媽的照片還挺興奮，但是她也沒辦法看上幾個小時，肚子餓得咕咕直叫。

她瞅了瞅許西榮，有點(diǎn)不敢去打擾他。

內(nèi)心經(jīng)過掙扎，她踢踏著小步走過去。

“老爹。”她弱弱地喊了聲。

許西榮僵直的脖子扭動了下，“怎么了？”

“我餓了。”許思簡一臉可憐。

許西榮看了下手表，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走吧，帶你去吃飯。”

許思簡捧著手機(jī)，重重點(diǎn)頭。

“我走了。”許西榮低頭注視著照片里的人，笑笑，“下次再來看你，好嗎？”

她依舊笑著看他，一如既往的。

“媽媽，下次我和老爹一起來看你。”“許思簡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照片，忍不住又說：“媽媽你真漂亮。”

許西榮靜站著，把她再次印進(jìn)眼里，心里。

他其實(shí)不想離去，他怕把她忘記了，他怕她慢慢淡出他的生活，真正成為記憶里的人。

她在這里靜靜地等著被遺忘，他卻不想。

可是他還得繼續(xù)生活，必須踽踽獨(dú)行地不斷向前走。

“下次再來看你。”他又重復(fù)了一遍。

下次，下下次，無數(shù)次，等到來不動時，他會去找她的。

陽光慢慢地從云里透出來，照在墓碑上。

許西榮看著她在陽光下微笑的臉，悲從中來。

她來這世上一遭，陪他走了一段路，她變成一坯黃土，也只有屈指可數(shù)的幾個人在意。

她會不會生氣？

所有人都將忘記她，在漫長的歲月長河里。

只有他，每向前一步，就把她放進(jìn)挖得更深的心坑里，一直埋，一直埋，不知疲倦的。

她讓他不要回頭往前走，他便走，他不想她生氣，但是他舍不得忘記他。

他突然被一股巨大的悲傷淹沒。

直到許思簡暖呼呼的小手勾住他的手掌，他收好情緒，抬起另一只手，面色平靜地同她告別。

如同十年來的每一次。

“再見，簡艾白。”

再見，會再見的。

你慢一點(diǎn)，你要等著我，等著我來找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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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磁鐵》全文完結(ji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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