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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了,我上次問過你的意思,你不是說回去考慮考慮嗎?你這段時間的動向我可都是看在眼里啊,怎么?非要跟那個小子在一塊兒呢?”王五洋眨眨眼,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簡艾白一言不發地聽著,桌下的手早已攥成拳。
他依舊步步緊逼:“你都在這圈子里好幾年還不明白嗎?你當初做了厲遠生的情人,現在我讓你做我的情人,他要的我都可以給你,反正你都已經做過了,再多做一次又有什么關系?”
他話峰一轉:“如果你答應我,那自然是皆大歡喜了,但是如果你拒絕我,我也不會對你怎么樣,但是我可不敢保證那小子……”
“我今天才知道,五哥你還挺會強人所難的啊。”她冷眼看他,“我說了不答應就是不答應。”
“既然這樣,那就走著瞧。”
王五洋無所謂地兩手一擺,眼神涼沁沁的,手邊煙霧被四散打開。
“瞧你媽個瞧!”
簡艾白罵了一句,突然站起身來,雙手撐桌,眼神冷定。
“你怎么跟五哥說話的!”王五洋身后的一個男人忍不住開口反駁。
王五洋抬了下手,制止了身后的人,不怒反笑:“我還就喜歡你這種猛勁兒。”
她說:“你動他一下試試。”
他答:“我說了,我動不動他,在于你。”
簡艾白臉色陰戾,狠狠看著他,“我也說了,我不可能跟你,你他媽動他一下試試!”
“那走著瞧吧。”王五洋淡淡重復了一遍。
她想像剛才那樣反駁他,但是那句臟話哽在喉頭怎么也出不了口了。
像是被尖錐扎了一下心,她頃刻泄氣,蔫兒得像枯草。
怎么瞧?她不敢了,她不再是以前那個無所畏懼什么都不在乎的自己了。
她現在心里裝著一個人,肚子里也裝著一個小人兒。
她不敢再橫,她爛命一條無所謂,可是她總得護住一些什么。
她得做些什么。
簡艾白微微低頭,看著王五洋稀稀疏疏的頭頂,按住心中凄惶,說:“你讓我再想想。”
“多久?”
“……三天。”
“我等著。”
*
簡艾白在外面餐廳打包了飯和菜回到公寓。
許西榮剛起來,正在衛生間里洗漱,聽見聲響探出那張帶傷的臉,喊了一聲:“簡艾白?”
她應了一聲,把餐盒放到桌上,一樣一樣地打開。
因為要避開傷口,許西榮洗得有點慢,等他洗完走出去,就看見簡艾白坐在餐桌旁邊的椅子上,朝他笑:“過來吃飯。”
他走過去坐下,接過她遞過來的一次性筷子,問:“你去哪兒了?”
“啊——嫌家里太悶了,我出去轉了兩圈。”
“怎么不叫醒我?”
“你不是上班辛苦嗎,我看你還在睡我就自己出去了。”
簡艾白神色如常地給他夾了塊排骨,“今天還疼不疼。”
許西榮答:“不疼了,比昨天好多了。”
她點了點頭,沒再說話了。
兩個人安靜地吃完飯,把桌子收拾干凈,找了部喜劇電影看。
劇情很搞笑,主人公滑稽得不行,按照平常,簡艾白早就應該笑著開始瘋狂吐槽了。
可是今天的她,很安靜。
許西榮低頭看了她一眼,她的頭枕在他的膝蓋上面,身上蓋著薄毯,只留下側臉和耳邊的落發給他。
她的目光是落在電視屏幕上的,但是卻好像是在放空,透過了屏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知道為什么,許西榮感覺有些不安,這種感覺難以言明,就像那一次在街上人行道上看見她的時候一樣,就是這種感覺。
他無所適從地動了下膝蓋,她扭過頭,抬眉看他:“腿麻了?”
他搖頭。
她又轉回去,手伸上來給他捏了捏腿。
電影放了三分之二的時候,她突然出聲。
“小西榮,你還記不記得那次我們一起去看的電影?”
“記得。”他記得,他們唯一一次看的電影——泰坦尼克號。
“那你還記得不記得我當時跟你說過的話?”
“……記得。”
她斂目,聲音更低:“我怎么說的?”
他回想了一下,遲疑道:“你說了很多……”
她輕輕地哼出一聲笑來。
“怎么了?”他問。
“沒什么。”她搖了搖頭,“我想吃蘋果,你去廚房洗幾個。”
他應了一聲,抽身而起去廚房。
簡艾白慢慢坐起身來,看著他走進廚房,嘴角的笑很淡,淡到幾乎已經不笑。
那天看《泰坦尼克號》,她問他:如果跟電影主人公一樣,這樣的生還機會他當如何,她又如何。
他說他會把生還機會讓給她,她無法理解。
她當時是怎么回答的?
她說:我會自保,我會自救,因為我怕死。
她曾經無法理解jack那種舍己為人,為愛獻身的舉動,甚至嗤之以鼻。
但是她現在,似乎……有些理解了。
不過區區骨肉之軀,為你獻身又如何,哪怕豁出身家性命,能救你一遭,值得。
她爛人一個,不值一提。
她寧愿只身一人沉入這片幽深惡臭的泥潭里,也不愿讓他因為她再受到一點傷害。
這條路,只要她一個人一路走到黑就可以了。
其實夠了,她已然知足,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是她從命運那里偷來的,如今是要還回去的,她不怨恨,只不過是遺憾罷了。
遺憾為什么,不能再讓她這個美夢做得久一點。
他們的感情甚至才剛剛開始,就已經戛然而止。
她與命運豪賭,以為贏得安寧,卻忘記腦袋是那么脆弱的東西,而命運這塊頑石如此堅硬。
她拼盡全力撞上,只落得一個頭破血流。
她只是遺憾而已。
*
許西榮第二天便回學校上課。
鐘漫和葉井搭著伙兒來看簡艾白。
鐘漫輕車熟路地輸密碼開門,一打開大門,兩個人嚇得夠嗆。
簡艾白坐在客廳落地窗旁邊臺子的欄桿上,低頭在看書。
“祖宗誒,你干什么?”鐘漫鞋一拖,飛奔而去。
葉井手里拿著倆白色塑料袋,里頭裝的是水果,他邊脫鞋邊笑:“你這不會是早期產前抑郁癥吧?要自殺啊?”
簡艾白抬頭淡淡掃了他一眼:“閉嘴吧你。”
葉井聳了聳肩,把塑料袋拿到廚房去。
鐘漫把她弄下來,鼻子嗅了嗅,低頭就看見臺子上的煙和火機。
她皺著眉:“你抽煙了?”
簡艾白又低下頭去,看著書頁,輕描淡寫地說:“剛煙癮上來抽了一根。”
鐘漫氣得打了一下她的肩膀,“大姐,你現在懷著孕呢,你還抽煙?”
“……”
“不是打算生下來嗎?為孩子想一想。”鐘漫把煙收走。
簡艾白盯著書上那行字,靜了一會兒,問:“你打算什么時候離開老范?”
鐘漫一愣,不明白簡艾白為什么突然提這事兒。
她答了句:“不知道。”
簡艾白抬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微妙,其中夾著漠然還有一絲淡淡的悲憫,轉瞬即逝。
快到鐘漫都來不及捕捉,她又把頭低下去了。
“你怎么了?”
“沒事兒。”
“不會真是什么產前抑郁吧?”鐘漫驚叫。
簡艾白吸了口氣又吐出去,肩膀耷拉下來,她一手摁住書頁,一手擰了擰眉心。
“我是在跟你說認真的,你真不打算出去?”
鐘漫靜了一會兒,說:“誰不想退?可是哪有那么容易退?”
n市的消費高,但是她這些年跟著老范卻也攢了不少錢,她也想過要退出去,可是心里總有念頭在蠱惑她:再做一個月就好,多做一個月就能多拿幾萬塊。
日復一日之后,她甚至都有點不敢想象,等她真的不做了,每個月拿著幾千塊的死工資,她會不會覺得不習慣?她會不會懷念這種紙醉金迷的生活?
簡艾白忽的,覺得無限疲憊。
她抬手搓了搓臉,手里的書頁急速地翻動,然后合上。
“早點離開,不然到時候就走不了了。”
鐘漫默不作聲地看著她,問:“你和許西榮又吵架了?”
簡艾白搖搖頭,淡笑一下:“怎么可能。”
“那是怎么了?”
“他是我的救贖。”她很突兀地冒出一句話。
鐘漫用一種看神經病的眼神看著她。
她便不再言語,重新把書翻到她之前看的那一頁上。
鐘漫和葉井后來說了些什么,她沒聽清,他們以為她心情不好,也不再打擾她。
大理石砌的臺子冰涼,簡艾白不在意。
她就那么坐著一動不動,目光長長久久地落在那段話上。
書上寫的是:
她不是籠子里的鳥。籠子里的鳥,開了籠,還會飛出來。
她是繡在屏風上的鳥——悒郁的紫色緞子屏風上,織金云朵里的一只白鳥。
年深月久了,羽毛暗了,霉了,給蟲蛀了,死也還死在屏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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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段話——取自張愛玲的《茉莉香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