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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陽落日,余暉在漸漸地消散。
都說完了,簡艾白從包里摸出煙,點上,長吐一口氣,說:“每次照鏡子的時候,盯著這個疤看久了,我的胃里就難受,想吐得要命。”
每一次照鏡子的時候,它都會提醒她,她曾經有過那樣難堪的經歷,她心如死灰,恨不得去死,又恨不得拉上全世界的人跟她一起死。
她曾經想過激光祛疤,但是后來覺得,有些東西,無論如何修飾填補都沒辦法去掉的,比如經歷。
簡艾白看著他,一臉平靜。
“后來我接受了。”
因為人各有命,都是注定的。
“我承認我很矯情,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這個道理我也懂,人生在世誰沒有一點破事兒?但是我就是過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兒,這就好比——我剛學會走路,就有一個人拿著根棍子把我的雙腿生生打斷了。”
她沒看他了,“我曾經真的很想站起來,試過很多次,但是都被現實狠狠的再次打了回來。”
現實就像泥濘的稠泥,一層又一層地包住了她的腿,她沒力氣掙扎了,她只能看著自己慢慢地下沉,直到成為泥潭的一部分。
“我那時候,真的是窮怕了,除了跟著厲遠生,我沒有別的選擇。”
她笑了笑,聲音里聽不出喜怒,“其實我挺后悔遇見你的。”
許西榮看著她,覺得眼睛很酸,但心里更酸。
他被她吸引,為她著迷,他曾經一度想清清楚楚地了解她的所有,卻不曾想真相是這樣的,她扒開她的傷口給他看,里頭全是黑紅的膿血。
她如此脆弱,卻又堅硬得像塊頑石。
“簡艾白,煙給我一支。”他開口說。
她搖搖頭,又唆了口煙,把剩小半截的煙戳在紙杯里,吐出一口煙來,才緩緩的說:“你看,我真的是把你帶壞了。”
“我剛認識你的時候你多乖啊,就像一張白紙一樣,還勸我別抽煙來著。”她目光鑿鑿地射向他,“可是你現在竟然問我拿煙抽,你在變壞你不知道嗎?”
“我會害了你。”
“你不要想趕我走!”許西榮咬著牙,眼神很犀利,像是要把她看穿。
簡艾白別過頭,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肩頭耷拉下去。
“沒用的,我給你說過的。”許西榮抬起手來,雙手捧過她的臉,讓她對著自己。
“我不會走的。”
他一字一句:“你說完了就好,這些我都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她淡漠著一張臉。
他不在乎,可是她在乎——
那些比臭水溝里的臟水還要骯臟的過往,她在里頭泡的幾乎都要發臭了,就算走出來也是一身的污穢,她怎么可能會在他嶄新大好的未來上留下一筆污跡。
“我說我不在乎!”許西榮近乎暴怒地吼了一聲。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他連捧著她臉的雙手都在微微的顫抖。
他真的……不在乎的。
簡艾白說不出話來。
夕陽落下去了,她賭贏了。
但是為什么她的心,這么難受?
他臉上的憤怒和急切是真的,他眼里的情意也是真的,他是她的救贖。
她遲疑了,她這樣的人會拖累他的,她不應該讓這樣好的人負重前行,哪怕——她愛他。
她靜靜地看著他,仿佛一眼就萬年,但其實也只有一瞬。
她突然覺得有些累,把他的手摘下來,平靜地說:“回去吧。”
……
來時還有暮光,回時一條路黑黑靜靜,只有幾盞距離隔得很遠的路燈。
這條路他們走得很慢,她前他后,但終歸是回了。
老太太的屋子黑漆漆一片,應該是睡下了。
簡艾白回到睡覺的屋子里,許西榮站在門口看著她。
她一路回來都沒再說過話,他對她的沉默手足無措,他不知道該怎么向她表述自己的想法,語言的蒼白和無力,在這一刻體現。
簡艾白緩緩合衣側躺下去,把被子蓋到頭上,他走過去給她拉下來。
她撇過頭,拿一雙黑黝黝的眼睛看著他。
他張張嘴:“我……”
“我沒事兒。”
“你讓我睡一會兒,行嗎?”她撇回去,又把自己蒙上。
許西榮坐在床沿呆著,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被子里的人一動不動了。
許西榮覺得自己的腿有點麻了,他挺了挺僵直的肩,起來去洗漱。
回來躺在她的身邊,把燈關上,直直地看著漆黑一片里逐漸開始灰暗的天花板。
兩個人分踞床的兩邊,留下中間寬寬的空間。
過了一會兒,他伸手輕輕把被子從她頭上拿下來,小心地掖好在她的下巴下面。
“我不在乎的,真希望你能明白。”他靜靜地看著她漆黑的后腦勺。
你不要退縮,不要遲疑,不要否定自我。
“……”
她大概是睡著了。
一聲低嘆,許西榮躺回去了。
窗口微微透進了點薄亮的月光來,側身而躺的簡艾白睜著雙眼,看著那方局限的視野里——天上有幾顆黯淡的星。
*
離開是在第二天早上吃完早飯之后。
他們同老太太打了招呼,簡艾白把錢包僅有的兩千多塊現錢偷偷塞進她給老太太買的保健品盒子里。
然后開車離開。
他們幾乎都沒再交流。
進入f市市區之后,簡艾白把車停在路邊的一家便利店門口,進去買了一包南京。
靠在車子上抽了一支,許西榮坐在車上沒下來。
她安靜抽完一根煙,上車。
“我送你回學校。”
“不回。”
“你要上課。”她發動車子。
“我陪著你。”他要陪著她。
“我他媽不用你陪!”她驀然轉頭,朝他斥火。
“你別這樣——”他看著她,“好么?”目光里一種近乎下跪的祈求。
簡艾白感覺自己突然像一只被針戳了一下的氣球,瞬間火氣盡漏。
她不忍看他的眼神,她的內心從昨晚就一直掙扎猶豫到現在。
早知如此,不如不說。
她看著前方,手撫著方向盤,說:“你真的不在乎?”
“嗯。”
“那好,你陪我去看一個人。”
……
因為分轄管理的原因,f市的老城區這幾年都沒什么變化。
從新城進去,路邊的樓房都漸漸矮了許多,從路人身上就可以看出這里生活節奏很慢。
車子左拐右拐,最后停在一條巷子前,過道窄,車開不進去。
簡艾白把車停好,兩人走進去,穿過巷子,是一片舊小區,每一棟只有六層高,破落陳舊,樓外爬著蜿蜿蜒蜒而上的蘚和污漬。
小區門口的水果店早就變成了一家沙縣小吃,簡艾白抬頭看向里頭單元樓某一扇窗口,她四年沒回來了。
“這是你家?”許西榮隨她而望。
“嗯。”
簡艾白走進去,緩緩地停在一棟居民樓前面。
大門是虛掩著的,上樓梯的時候,她腳步緩慢,內心平靜。
在五樓停下,她看著左邊一戶大門上那個掛得有點歪的大“福”,靜默地站了好幾分鐘,敲門。
好一會兒,門開了。
簡艾白曾經想過很多次,當她回到這個房子里會是怎么樣的場景,她的子里都能腦補出那個畫面——
惡心的江建依舊酗酒,她那懦弱的媽媽一句話都不敢說。
她可以光鮮亮麗地站在他們面前,拿著錢狠狠地打在他們的臉上。
她心里一直有恨,太恨了。
她真的想過很多次假設,可是不管是哪一種,都不符合眼前的場景——
周敏站在門口,扶著門把手問:“誰呀?”
她真的老了許多,兩鬢微白,原本的長發變成了齊耳的短發,其實粗粗算起來,她今年也不過四十多歲,可是面前的周敏,臉上盡是風霜的紋路,像個五六十歲的老人。
她不再嬌美,身上的生氣也不見了。
而且——周敏不認識她了。
簡艾白明明就站在她面前,她的模樣這幾年分明沒有什么變化,周敏卻不認識她了。
她的雙眼空蕩蕩的,臉上除了疲憊,沒有其他的表情。
簡艾白的手悄悄然地握緊,她發現自己也不是不在乎的。
她沒說話,許西榮也沒有吱聲。
周敏稍微走出來點兒,問一遍:“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