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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
嚴世蕃嘆了口氣:“《百官行述》是大事,可爹也萬萬不能因此就……”
他話頭止住,煩躁不安地揉了揉眉心。
蕭詩晴側頭,就看到了桌案上的那封奏疏。
嚴嵩給嘉靖上疏,聲明想要斷絕與嚴世蕃的父子關系,與他徹底切割。
趙文華畢竟是嚴世蕃的手下,《百官行述》的事暴露,嚴世蕃本就有一定的責任,嚴嵩需得這樣做,兒子那邊出了什么事才不會牽連他。
“有你在,我也不想做這些事啊……”嚴世蕃狠狠地捶著桌案,一聲一聲,似乎捶進了蕭詩晴心里,
“可誰讓我偏是嚴嵩的兒子!”
嚴世蕃欺騙圣上拉蕭詩晴入伙制造壬寅宮變,本身就是為了維護嚴嵩,壯大嚴嵩的地位。嚴嵩現在反過來翻臉不認人,他當然感覺收到了背叛和委屈。
蕭詩晴把臂環在他的肩上,輕輕拍著他讓他安靜下來,男子卻無法抹殺心中的情緒,將頭埋在她懷里。
直到聽到了他的嗚咽。
外表風光無限,權傾天下的首輔之子,也會有如此黯然神傷之時。
“你不要這么頹廢。”她捧起他的臉,憐惜地道。
“我沒有頹廢,我只是覺得我其實什么都沒有。”
他眼角隱有淚痕,語調沉悶。
出生在政治世家的他,素來感受不到親人的溫暖,連父親都不是真心愛他的。
少女扳過他的肩,明亮的眼睛注視著他:
“你還有我啊。”
嚴世蕃的眼光閃了閃,隨即擁住她。
“詩晴,你永遠不會背叛我么?”
他擁住她,喃喃問。
“永遠。”
她心里頓了一瞬,隨即定定地答。
無論發生什么事,嚴世蕃都不會因此倒下,他永遠是孤傲的,那個縱橫朝廷的首輔之子,那個“嘗謂天下才,惟己與陸炳、楊博為三”的嚴世蕃。
***
嘉靖近來總是心不在焉,那股性格中獨有的孩子氣又犯了上來,明明李芳給他收拾好的床鋪和桌案,卻總是被他弄得一團糟,到了玄修時間又無法入定,李芳又好言安撫主子幾句,料理完玄修前的一切事物,總算退了出來。
從萬壽宮出來,已經近黃昏,剛走到半路,掌管東廠的陳洪急匆匆走上來,附在李芳耳邊低聲道:
“干爹,兒子有急事稟報。”
李芳見陳洪神色嚴肅,不似往常,便覺是有什么重要之事。
卻是漫不經心似的點了點頭:“說吧。”
陳洪又看了看黃錦,似是有些嫌忌,但礙于李芳平和卻莫名充滿威懾的目光,還是道:
“據東廠的奴才探聽說,趙文華在江南搞出了個大動靜。”又壓低聲音,“他利用他先前在干爹身邊的經歷以及在江南這么多年的人脈,編了一本大明官員貪臟履歷之集,叫《百官行述》!”
李芳猛地抬頭,退后兩步,身旁的黃錦臉色也倏然變了:
“陳公公,此事可不敢亂說。什么叫,利用他先前在干爹身邊的經歷?難不成,這事是干爹叫他做的?”
“我沒有亂說。”陳洪瞪了黃錦一眼,“我懷疑陸指揮使把傅十一派往浙江,也是為得這個事,不然他干嘛緊追著趙文華不放?”
“傅十一在江南這幾年,名曰戴罪立功,實際一直在查《百官行述》的下落。”
“罷了,趙文華多年不在我手下供職,他變成什么樣,早已不是我能預料的了。”李芳嘆了口氣,便盯向陳洪,“那結果如何?”
“查到了,江南那邊咱們的人聽說,趙文華就是從傅十一手里弄丟了《百官行述》。”陳洪道,“傅十一拿到了那本書,按理說應該火速趕往京城交給陸指揮使,可是直到前幾個月,他的消息就一直斷了。”
“斷了?”李芳蹙眉。
“再沒有人看到傅十一的行蹤。直到東廠的奴才看到,傅十一死在了沈鏈的宅子里!”
一個晴天霹靂,李芳猛然抬起了頭。
“傅十一回京的時間,跟沈鏈被流放的時間差不多,陸指揮使是親自將沈鏈送走的,而且他這個人重情義,不可能不去沈鏈的故宅看看,傅十一既然死在了沈鏈的宅子里,陸指揮使不可能不知道。”
“何況,傅十一是他手下的十三太保,和他聯系最為密切,傅十一若出了什么事,陸炳也一定是第一時間知道的。”
陳洪說著打了個哆嗦,“可直到現在,陸炳連去沈鏈家運送傅十一的遺體都不敢,這就說明,他裝著不知道傅十一已經死了。會不會是陸指揮使自己……”
“應該不會吧。”李芳若有所思,“陸炳不會心狠手辣到這個地步。傅十一可能是為了躲避趙文華的追殺,身受重傷不治而亡。可他,為什么不直接把《百官行述》交給陸炳,反而要到沈鏈的宅子里……”
說著,他聲音小了下去,卻似突然想到了什么,不住地感嘆:“傅十一,是聰明人啊。”
陳洪在一旁沉默,唯有黃錦似乎聽不懂李芳為何這樣說,一臉嚴峻。
陳洪道:“干爹,我們的人因此推測,《百官行述》落在了陸炳手里。”
李芳點了點頭,帶著兩人轉回萬壽宮,語調還是那樣不緊不慢:“我們得把這個事兒,稟報給主子。”
***
北鎮撫司。
錦衣衛指揮同知孫卓幾步闖進了陸炳的值房:
“指揮使,我從太監那聽說,《百官行述》有消息了!”
又上前幾步,悄聲道:“傅十一的下落也搞清楚了,有人親眼看見,他就死在了沈鏈的宅子里!”
桌案前的陸炳炳沒有什么大的反應,實際上他也早就聽到了這個消息,只不過一直秘密壓著不外傳。他慢慢抬起頭,卻問:“你是怎么聽到的?”
孫卓一愣:“司禮監那邊的人告訴我的……”
“《百官行述》的事是關系到朝政的要事,太監為什么會把這么重要的消息,告訴給你呢?”陸炳語調仍是慢條斯理,但那目光中蘊含的利刃,似乎要把孫卓的那層防御割破。
陸炳煩躁地揉揉眉心,他站起身直逼視著他:“先不說《百官行述》,嚴世蕃去山西時遇到的那幫殺手,是你派去的吧?”
孫卓一僵。
“你想動嚴黨,現在還太嫩了!連裕王爺都得給嚴世蕃送禮,你想跟他玩,他用兩個指頭就能把你掐死。”
陸炳聲音愈加陰沉,咬牙切齒道,
“居然還想勾結太監一起設局……我告訴你,北鎮撫司是皇上的北鎮撫司,我們出來進去,是替皇上辦事,司禮監那幫人同我們一樣,誰若是敢有二心,圣上都能立刻將他降罪!”
孫卓低眉:“是。”
陸炳長吐出一口氣:“你去休息吧,這里沒你的事了。”
“可是指揮使,《百官行述》……”
陸炳擺擺手:“這事不要再提了。”
孫卓不解:“《百官行述》就在我們手下人手上,我們拿到它,更能好地鞏固北鎮撫司在朝廷中的地位啊。”
他挨近幾步,將手撐在陸炳桌案上,字字急迫:“您不是也說了嗎,我們是錦衣衛,出來進去是替圣上辦事,又沒有私念……”
陸炳猛地打斷他大喝:“你懂什么?我告訴你,沒有我的命令,誰都不許去找傅十一,你傳令給整座鎮撫司衙門,任何人都不許再提《百官行述》!”
孫卓一愣,他從沒見過陸指揮使這樣發火,然而終究不敢再反駁,領命走了。
陸炳頹然倒回了椅子上。
盡管是這樣吩咐手下,他卻自覺《百官行述》的存在隱瞞不住了。朝廷的又一場風暴,即將來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