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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奸臣的小情詩》/ 殘星
時間一天天地過去了, 柳盛的陰影已經在蕭詩晴心中慢慢褪去, 她更掛念的是小環(huán)的事情。對于柳盛之死,她心中一直有愧疚, 如今只有把這份愧疚彌補在小環(huán)身上。酒樓的事情越快辦好,她心里也越踏實些。
即使嚴世蕃的性格無法改變, 她在他身邊,也要力所能及地做一些好事,即使不能改變某些現狀, 但求問心無愧,
“蕭姑娘,府門外有人找您。”
這天紅葭進來道,
“是一個小女孩,說她叫小環(huán), 之前就認識姑娘。”
“小環(huán)?”
蕭詩晴眼睛一亮, “那你叫她進來吧。”
紅葭撇了撇嘴:“她說這里是嚴府, 自己只是個平民百姓,沒資格進來,還麻煩姑娘出去見見她。”
紅葭的神情中多少透露出一股鄙夷。
蕭詩晴一怔,紅葭生在大明第一權貴的嚴府,見過大世面,又習慣了驕奢淫逸的生活, 自然而言就對底層百姓有一種輕視, 蕭詩晴也不跟她多說, 直接出了院子, 往府門走去。
蕭詩晴來到府門外,便見一個小姑娘孤零零地站在門外,渾身上下的穿著打扮樸素得與嚴家輝煌的府邸格格不入。小環(huán)比記憶中的更瘦了,顯得更加可憐,有些弱不禁風。
“小環(huán),你怎么來了?”
蕭詩晴走上去,拉住她的手。
小女孩的手很涼,蕭詩晴的手卻很暖,被這手一握,小環(huán)還沒開口,眼淚就“啪嗒”地掉了下來。
“蕭姐姐,酒樓的事情辦下來了嗎?”
小環(huán)帶著哭腔道。
“還沒有,你再等等吧,”
蕭詩晴替她擦掉眼淚,覺得許是她太緊張,擔憂自己未來的生活才忍不住落淚。畢竟她只是個十幾歲的小女孩。
“你哭什么?等酒樓有了消息,一定第一時間通知你。”
“……可是,明天,福祿客棧就要被拆了。”
蕭詩晴大吃一驚:“什么?”
“昨天我們客棧來了一位姓韓的大人,說朝廷征用的指令早已頒布,明天就是最后期限,我們不搬,客棧就要被強拆。蕭姐姐,我和爹也不想為難你,今天是迫不得已……”
蕭詩晴蹙了蹙眉。她最近也一直沒收到酒樓那邊的消息,原來朝廷早就下發(fā)了指令,而她竟然還不知道!
可,如果朝廷已經下發(fā)了指令,嚴世蕃肯定會告訴自己的呀……
難道嚴世蕃真沒跟她說?或者,他每天在朝廷太忙,就把這事忘了?
唉,也怪她每天被困在這狹小的一畝三分地,無法及時得知外面的消息。
“蕭姐姐,你曾經就救過我,這次就算你不幫助我們,也沒關系。可是,官府只答應給我們五十兩銀子做補償,我們根本沒有錢再謀生路,我知道您認識官府的老爺們,請你幫我們求求他們。現在我們的境況,就算買掉你的那條鏈子也不夠。何況……”小女孩頓了頓,“那條鏈子是你給我的,我絕不會輕易把它買了。”
看到小環(huán)這樣珍重自己的東西,蕭詩晴不禁憐愛地摸了摸她的臉。
五十兩銀子,在大明朝,也就是普通百姓一年的收入,那個韓大人和官府如此做,簡直是明目張膽地搜刮民脂。
“蕭姐姐,這幾天我一直想找你,可總是被人攔著,見不到你。今天我是一直在門口求人,才有人給我通稟。”
蕭詩晴再次駭然了,難怪這幾天自己一直見不到小環(huán),府中有人刻意阻攔自己與小環(huán)見面,是誰?
“你等著,我去找嚴世蕃。”
蕭詩晴安慰了小環(huán)幾句,剛想去嚴世蕃的書房,這才想起他今兒進宮去了。
她只得讓小環(huán)先回客棧等著,自己則出門來到了酒樓。何況,嚴世蕃上次本就說過,這事他不好親自出面,蕭詩晴也就不想再麻煩他了。想到上次自己也見到了酒樓的老板,蕭詩晴便決定自己去酒樓。
蕭詩晴急忙前往了酒樓,一到酒樓才發(fā)現,原本都已經關張暫停營業(yè)的酒樓,居然已又張燈結彩,重新開張了。
酒樓的老板一見蕭詩晴,客氣地給她讓了座,面對蕭詩晴的提問,先是岔開話題推三阻四。
她發(fā)覺這背后另有隱情,再三逼問下,迫不得已,老板才開口道:“蕭姑娘,實話實說,不把店盤給小環(huán),是上面的意思。”
蕭詩晴蹙眉:“上面的意思?”
老板搓了搓手:“姑娘知道,我們酒樓是工部名下的大人辦的,而工部又在誰的手里,這……”
“……嚴世蕃?”
蕭詩晴目光一轉,便直接猜到了老板話語背后的意思。
“這事是嚴世蕃攔下的?可是他答應過我啊。”蕭詩晴心里還有些不信,斷然站起身道,“我回去問他。”
“哎,姑娘,等等。”老板急忙拉住了她,似是怕她回去跟嚴世蕃問個究竟,無奈地嘆了口氣,
“蕭姑娘,我實話告訴你吧。這次戶部對福祿客棧的指令,是低價收買。”
蕭詩晴沒聽懂:“低價收買又怎么樣?”
老板知道她不懂其中利害,無可奈何地搖搖頭:“蕭姑娘,您也別讓小閣老為難了。不管怎么說,那小環(huán)也只是個丫頭,嚴府又是什么地位,犯不著為一個小丫頭忙里忙外的。”
“可這是嚴世蕃答應好的呀。”
蕭詩晴常年待在嚴世蕃身邊,他的這些苦衷她不是不理解,她不是認死理的人,更不是完全剛正不阿的人,要不然,她當初也不會為了要那塊玉佩,去幫助嚴世蕃做假證。
問題是小環(huán)是她的朋友,嚴世蕃先前也跟她保證過這件事,他若沒答應,也就算了,出爾反爾,這算什么?
蕭詩晴不等老板再三勸阻,回到了嚴府。
***
傍晚,嚴世蕃終于回來了,蕭詩晴走進他書房,便問:
“嚴世蕃,那家酒樓為什么重新開張了?”
嚴世蕃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抿了抿唇道:
“既然你已經知道了,我也就不再瞞你。”
他頓了下道:“福祿客棧的忙不能幫了。”
蕭詩晴聽得愈加生氣:“你這是什么意思?”
“實話告訴你,這次收買福祿客棧的占地,是戶部接下來的活兒,那個負責拆除客棧的韓大人,是徐階的黨羽。”
蕭詩晴蹙蹙眉:“然后呢?”
“別看清流在朝廷名聲那么好,實則也不都是兩袖清風,”嚴世蕃不屑地嗤道,“他們也貪,只不過貪得沒有那樣明目張膽。”
蕭詩晴有點明白了:“你是說這個韓大人,貪了原本朝廷給小環(huán)的補償銀子?”
“正是。”嚴世蕃點了點頭。
“那我們上官府告他!”
嚴世蕃沉默片刻,看著她慢慢道:“你覺得皇上會在意一個百姓的死活,用一個小環(huán)換一個四品大員嗎?”
蕭詩晴呆住。
帝王之術,向來是只講利益不講真情。聽嚴世蕃這么一說,蕭詩晴倒真有點心驚肉跳,又想著貌似清廉的徐階和徐璠,心里泛起一陣復雜情緒。
但她還沒放棄此事,實在沒有辦法,她只得順著嚴世蕃的功利思路想了想,道:“那我們不如趁此機會,接濟小環(huán)他們,也能為你在朝廷搏個樂于助人的好名聲。”
嚴世蕃笑著搖了搖手指:“我們干涉,徐階反而不敢動,只要我們在一旁監(jiān)視,他們反而會如數把補貼的銀子給小環(huán)送去,然后安安穩(wěn)穩(wěn)在那里蓋出一個道觀。我們若不干涉,他們便沒有了顧及,若他真的鬧出事,虧待了小環(huán),我們反而好做文章。”
見蕭詩晴泄氣的模樣,他又解釋道:
“你不懂,我們若真幫了小環(huán),就等于解決了韓大人的后顧之憂,韓大人更能順順利利地把道觀蓋好,到時無論小環(huán)出了什么事,反而是我們棘手,韓大人那邊倒會一點錯過都沒有。”
“官員升遷真正的依仗是什么?是百姓能否生活得安康。百姓是大明的臉面,也是皇上最忌諱東西。百姓的生活狀況好了,官員就能升,韓大人若是虧待了百姓,也就是丟了皇上的臉,到時,徐階就是想保他,皇上也不會容他。”
嚴世蕃用他那一套常年游走在官場中的道理,分析得頭頭是道,然而他還沒說完,只聽“砰”的一聲,蕭詩晴摔門而去。
少女猛然沖出了嚴世蕃的書房,一路奔出府門。
她算是明白了,無論怎么勸嚴世蕃這種人都是沒用,還不如自己自力更生。
蕭詩晴一路沖進了思清院,回到里屋的床上,把頭埋在被子里。
“蕭姑娘,你怎么了?”
一旁收拾屋子的紅葭見蕭詩晴不對勁,問道。
少女的臉埋在被子里,聲音聽上去悶悶的,有些哽咽。
“為什么嚴世蕃是這樣的人啊。”
“哪樣的人?”紅葭莫名其妙。
“為什么……為什么他偏偏為了自己就可以什么都不顧,身邊還有那么多人無家可歸……”
紅葭都有些想笑了:“少爺本來就是這樣的人啊。不光是他,就算是閣老也要首先為了嚴家著想。”
“我不是這個意思。”
蕭詩晴道。
天下見利忘義之人多了去了。可為什么、為什么偏偏是嚴世蕃……
對殘疾男子的那種復雜心緒又彌漫了上來,她知道,若是看別人這樣見利忘義,她絕不會如此傷心失望。
只有他……
但是,她絕不放棄幫助小環(huán),她要找到她,告訴她自己的辦法。
蕭詩晴再次到了福祿客棧。
“小環(huán),對不起……先前答應你的那些事情,都不作數了。”
她閉了閉眼,自覺這些話艱難出口。
小環(huán)一怔,善解人意地道:“沒關系的,姐姐,你能這樣為我和爹著想,已經很不容易了,我們已經很感激了,真的。”
即使她這樣說,蕭詩晴還是看到,小女孩眼底有著藏不住的失落。
“不。”蕭詩晴沖她搖搖頭,“我還有辦法。”
記憶閃回到幾年前,一個塵封已久的身影在她腦海中漸漸浮現。
她最近確實聽聞,那個人已經回來了。他已通過了科舉考試,現在正在翰林院做庶吉士,是徐階的學生。
若是能把他拉攏過來……
“你去求一個人。”
想到這兒,蕭詩晴咬了咬牙,道:
“張居正。他現在是徐階最得意的學生,在徐階那里應該能說上話。”
“庶吉士每天下午申時放課,你在翰林院門口等,應該就能見到他。”
聽到這個名字,小環(huán)不覺抬起了晶瑩的雙眸,眼底有些恍惚了。
但是想到小環(huán)只是一個平民百姓,翰林院那種地方,蕭詩晴畢竟不放心她一個人去,道:
“我跟你一起去。”
想想自己與張居正一別多年,卻還沒有見過他,她倒真有點想他了。
***
第二日下午申時,蕭詩晴約了小環(huán)出門,往翰林院趕。
因著蕭詩晴手里有嚴府的牌子,翰林院的人不敢攔她,她拉著小環(huán)直接到了翰林院門口等人。
現在正是放課時分,大門開了,書生模樣的年輕人陸續(xù)從里出來。蕭詩晴一眼就認出了人群中的張居正,他正和庶吉士一同談笑風生,眉目飛揚,鶴立雞群。
“張公子!”
年輕人聽到有人喚他,向蕭詩晴的方向望了過來,對上少女那澄澈的眸子,他一怔,隨即雙眉一展:“蕭姑娘!”
兩人許久未見,張居正便離開了同伴,來到蕭詩晴面前,聲音帶著久別重逢的喜悅和驚訝:“蕭姑娘,怎么是你。”
“我有事找你。”
她看看身旁的小環(huán)。
張居正目光這才落在蕭詩晴身邊的小女孩身上,表情有些疑惑,半晌,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
“她是小環(huán)呀,你不記得了嗎。”蕭詩晴趕忙道。
張居正遲疑了一下,才想起了她,禮貌地沖她笑笑:“小環(huán)姑娘。”
聽到他喚自己,小環(huán)嘴角綻開淺淺的梨渦兒,輕輕點了點頭:“張公子。”
蕭詩晴也不多客套,跟張居正直入正題:
“你知道最近朝廷征用郊外土地的事嗎?”
“知道。”張居正點頭,“怎么了?”
蕭詩晴便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跟張居正說了,聽完,男子的目光又落在了小環(huán)身上。
那變幻莫測的眸子,宛若深潭般閃著幽暗的光,令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面對這樣的眼光,小環(huán)不疑有他,微微瑟縮了一下,不好意思地低下視線。
“我會幫你們勸勸老師。”
半晌,張居正說道。
“太好了!”
蕭詩晴總算松了口氣,眉開眼笑。
小環(huán)也露出笑容,小女孩亮晶晶的月牙兒眼看著張居正,滿心的崇拜和歡喜。
***
送走了小環(huán),蕭詩晴本欲離開,卻被張居正叫住。
“怎么了?”
她轉過身。
張居正沉吟了片刻:
“蕭姑娘,上次在江南,我給你那封信你收到了嗎?”
蕭詩晴一怔,這才想起上回在江西收到的張居正的信,便點了點頭。
“湖廣的狀況依然沒有改善。”張居正眼里很嚴肅,“嚴世蕃不讓你插手?”
蕭詩晴嘆了口氣:“你也知道嚴世蕃的性子,這種事,他根本不會聽我的。”
張居正垂下眼簾,他也知道蕭詩晴說得是實情。男子在她身前沉默著,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后,他抬頭,幽黑的眸子看著她,道:
“收手吧。”
“什么?”她蹙眉。
張居正聲音清晰:
“你惹上了嚴世蕃,注定會惹上更多的麻煩。現在小環(huán)也被卷進去,成為朝廷斗爭的犧牲品,早晚,你身邊的人都會一個一個受到劫難,甚至離你而去。”
男子的話一句一句敲在蕭詩晴身上,她身子晃了晃,忍不住咬住唇。
說完這句話,張居正便轉身走了,
蕭詩晴站在原地,望著張居正的背影,也不知怎的,那雙目光放若穿透了張居正,望見了大明紫禁城,大明朝廷、江山的萬千景象。
她明白張居正所說的話,任何道理,她都明白,可是對于嚴世蕃,她早已不能,也不愿離開。
***
蕭詩晴默默回到了嚴府,因著心情不好,她也沒吃晚飯。這時紅葭走上來,把什么東西遞給了她。
竟然是一張疊好的藤紙。
“蕭姑娘,嚴辛剛剛送來了這個,說這是少爺給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