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星_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她現在反倒有點同情那皇上了。
***
半個時辰后,蕭詩晴洗完澡擦好頭發,全部收拾完畢走了出來。嚴世蕃已在那屋子里等她。
他坐在那里也沒有起身,只用眼神上下打量著蕭詩晴。
少女終于褪去了先前略顯狼狽的模樣,小臉白凈精致,不施粉黛,星眸櫻唇,柔順的黑發靜靜散在背后,整個人看起來純凈無暇,頗有不食人間煙火的味道。比起自己府上的妻妾,倒是有別樣的風采。
嚴世蕃眼中訝異之色一閃而過。
他忽然發現蕭詩晴根本就不像岳鈴,她就是她,是獨一無二的人。
可惜了這幅好皮囊。
嚴世蕃微不可察地抬了抬眉,卻收斂了表情淡淡對蕭詩晴道:“跟我來。”
說罷,他站起來徑直走了出去。
***
嚴世蕃是在帶她熟悉宮中的環境。他走的是通往嘉靖寢宮的路,二人身邊的人也逐漸多了起來,這些人大都是太監宮女,不過蕭詩晴已經換上了宮女的服飾,因此不必擔心旁人看見。
這次二人沒有坐轎,而是步行。蕭詩晴就走在離嚴世蕃肩距幾寸的地方,后者在她身旁一頓一頓地走著,目不斜視,她忍不住悄悄咽了口唾沫,側目打量他。
據說整個大明的天下就掌握在兩個人手里,一個是孤僻乖張的皇帝,另一個是諂媚上意的嚴嵩。而嚴嵩及其黨羽的勢力,大半又依靠于身邊這個陰沉精明而其貌不揚的瘸子。
華貴的錦袍下,嚴世蕃步伐一瘸一拐,走得緩慢。由于之前忙累了一天,他行動也更吃力,左腿的缺陷瞅著分外明顯,模樣也有些可笑。
令蕭詩晴有些意外的是,即使嚴世蕃是坡足,她卻從來沒有看見他拿什么拐杖,或者用其他什么輔助步伐之類的東西。
實則,他生來便是瘸子,也生來不拄拐杖。
蕭詩晴抿了抿唇。自己之前畢竟也從沒有跟一個殘疾人有過這么多接觸,更何況這個殘疾人還是一手遮天的權貴公子,她所有的好奇心和注意力已都放在了他的身上,嚴世蕃在她身旁一瘸一拐地走,她終覺得有點不適和異樣,她若是按正常速度走,便會比他走得快些。
縱然他方才對她態度惡劣,但此刻他在她面前展現出來的,畢竟只是個有缺陷的殘疾人。
蕭詩晴更不是個瑕疵必報的小人。她瞅了瞅他漆黑的眼睛,總歸是也跟著放慢了步子。
敏感如嚴世蕃,自然察覺到了。
他目光僵了一瞬,隱藏在寬大袖子里的雙拳漸漸握緊。
他又被人同情了。
短短時間內,他居然被她以憐憫的態度對待了兩次。
滿朝文武都知道他殘疾,但整個大明他身邊的人阿諛奉承如鄢懋卿,細致體貼如羅龍文,都從來沒人在走路放慢步伐這些小事上注意。
只因眾人習慣他是高高在上的首輔之子,他也習慣了。
眼前這小姑娘若是也當作什么事都沒發生,那便不足稱道,但偏偏她做了那樣挑戰他心靈自尊和地位的事。
嚴世蕃自幼殘疾,心靈比常人敏感得多,縱然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卻又已撥動了他心中那根尊嚴的弦。
他側頭看著蕭詩晴,輕輕提起了眼下肌肉,無聲冷笑。
寬大袍袖下,是克制著握到指關節發白的手指。
若不是留著她有用……
他笑容中又泛起些許自嘲。堂堂首輔之子想去殺一個小姑娘,就是因為她在陪他走的時候放慢了步子,這簡直太荒誕了。
他心里一橫,忽然加快步子走起來。
蕭詩晴也沒鬧明白嚴世蕃怎么突然就走快了,怔忡間一看,已落下他幾步遠。
嚴世蕃步伐不停,似乎下決心要把她甩在后面。好像在和她暗暗較勁,告訴她,他不是一個需要憐憫的殘疾。
他是首輔之子,他不需要人的同情。
現在明明是天寒地凍的初冬,嚴世蕃額頭的汗卻已淌下。他越走越遠,不堪負重的左腿已經隱隱作痛,眉峰蹙了起來。
寒風割在臉上,他什么也感覺不到了,意識中取代而之的,是殘疾的左腿撕裂一般的巨痛,嚴世蕃緊緊咬住牙關,若不是擁有超過尋常人的沉穩,簡直要當場叫出來。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做出這么幼稚的事情,更生氣自己為什么能輕易被蕭詩晴用這點小事激怒。
可殘疾的左腿最終發出無聲地警告,他每每抬起腿,都要費盡全身的力氣,他知道鞋襪里面的左腳肯定已經紅腫了。
嚴世蕃都替自己覺得可笑,卻只能是有苦說不出。走到最后,他了泄氣,忍不住在心里罵了出來,后悔自己為什么要逞能。
蕭詩晴是從自由平等的現代社會穿越來的,完全不熟悉嚴世蕃這等高官的行事作風,更不知道一剎那間他已經轉過了這么多心思。她詫異看著他,黑白分明的杏兒眼眨著。
若是她穿越前翻過史書,便可知道,嘉靖年間被稱為“小丞相”的嚴世蕃,驕奢淫逸貪贓枉法,無惡不作,而且據說是十惡不赦的著名角色西門慶的原型。
他以權謀私,吃喝嫖賭,揮金如土。
他就是一個史書上被公認禍國殃民,且被當作徹頭徹尾反面教科書的奸臣。更別提他樣貌談不上英俊,還是個殘疾陰惡的瘸子。
可惜蕭詩晴不了解他,她只是個普通的中學生穿越者。
她只得用自己的方法,來安慰他,去包容他,還得以他不易察覺的方式。
她生來就帶著自由平等的眼光,退去一切光環,面前的男子在她眼里不過是個瘸子,她還想著讓他不那么難堪。
卻不曾想過,他的世界,遠比她想象得邪惡陰暗。
蕭詩晴哪敢再和他并肩,在后面看著,心里替他怪別扭的,卻也絕對不敢再出聲兒了。
這人簡直心靈扭曲。
她默默腹誹。
但她也知道,嚴世蕃這么連續快節奏的行走,會對他那條坡腿有什么影響。
眼看著自己離嚴世蕃越來越遠,她忍不住喊了起來:
“你等等!”
嚴世蕃倏然停下腳步。眸中寒光一閃而過,那番孤冷之意卻經久不散。
他惱怒而無可奈何地盯著她:
“不許稱我為‘你’,要用尊稱,你懂不懂規矩?”
蕭詩晴抿起了唇。她已經意識到些許嚴世蕃方才生氣的原由,不禁心里偷偷笑了起來。
不過一個瘸子,還這么盛氣凌人。
她忽然發現這高高在上的嚴公子,也沒那么不易近人。
她把目光瞥向別處,嘴邊卻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兒。
嚴世蕃吐出口氣,又警告道:“還有,這兩天在宮里不要這樣張揚,一個人躲遠點,皇宮那么大,最近又亂,沒人會注意你。”
這警告中帶了幾分叮囑。
蕭詩晴點點頭。
兩人繼續走著,令蕭詩晴松口氣的是,嚴世蕃的步子終于不像方才那樣快了。兩人離宮殿還有一段距離,便遠遠看見一個宮女走下臺階,那宮女見了蕭詩晴,大聲招呼道:
“岳鈴,皇上換藥的時間到了,金露膏沒有了,我這就去拿,你先去給皇上換藥吧。”
大概是由于蕭詩晴和岳鈴長得真有幾分相似,也是由于隔著太遠,宮女還真的把蕭詩晴認錯了。
蕭詩晴還不太習慣別人喊她這個名字,先是一愣,而后朝那宮殿望了一眼。
……皇上?!
“岳鈴,皇上該換藥了!”
那宮女見蕭詩晴在原地不動,再次喚道。好在她下了臺階并沒有往蕭詩晴這邊走,而是向東面去了。
“愣著干什么?你想露餡嗎?”
嚴世蕃瞪了蕭詩晴一眼,指了指面前的宮殿,低聲喝道:“快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