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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1976
地點:東區
從小,方逮他父親方正,就總說自己要出遠門賺大錢,讓他要乖乖聽媽媽的話,然后一走就是未知音訊,遠遠回來一次不是帶著滿身傷就是滿身酒氣。
他看過漫天飛舞的紙鈔,就在他爸媽吵架的時候,他第一次覺得,錢沒有想象中的那么值錢。
男人打碎很常見的那種酒瓶,幾乎是滿臉通紅的朝女人大吼,"操,老子在外拼死拼活的,還不是為了幫你解決債務。"
女人一襲紅色洋裝衣裙,手指甲上擦著最鮮艷的大紅指甲油,蔻丹朱顏,其實他母親確實是個身材修長的美人,就是太瘦了。女人絲毫不在意男人的狂躁,甚至無所謂的說,"反正這孩子我是幫你生了,也算還了你為我做的這些,其他的也就這樣吧。你現在都自身難保了,還是多想想怎么逃過警方的追捕吧。我的事,你少管。"
所以,方逮媽媽楚凝幾乎是從小就不管他,偶爾給個五塊錢就打發了他的糾纏,母子其實冷漠到像陌生人,鄰居太太見他渾身臟的要死,還會規勸他母親給他洗澡,他母親只會用嫌棄的眼光看著他,只顧著把自己弄的漂漂亮亮光彩奪人的。
其實他媽媽嫌棄他的眼神,比被人指著頭罵累贅,還讓他難過。
他以前的家,是在商店街角最上層的鐵皮頂房,由于是違法加蓋出租的,墻上爬滿了如墻癌的青苔跟彎曲像小蛇的水跡,樓梯扶手甚至都被雨水滲透的生銹斑駁了,走起路來都有種會吵醒極靜塵埃的聲響,他每次走上這個樓梯,都覺得自己像是巨人,他得小心翼翼的,否則會驚動起小矮人。
有一晚,有個他媽媽帶回家的叔叔給了他錢,出去買吃的。他好不容易吃飽喝足,還買了瓶汽水要給他媽媽,正高高興興的走上階梯時,還沒上轉角處時,就聽到上方傳出,有種像是女人詭異的哭喊聲...
那聲音像是嬰孩或是貓,又像是他媽媽撕心裂肺的叫喊聲,那聲音遼闊的,直通他仰望還望不盡的階梯,像是一陣又一陣撲面而來的林中蟲雨,遠看神秘,近看惡心。
他就站在三樓半的階梯上,不敢再往前走上去,因為他很害怕,像野貓一樣在哭喊的是自己的媽媽。因為,野貓總是一年有兩個時節最容易發情,她們會前腳就踩在地上反覆的踩著,然后翹高臀部,舉高尾巴,并將尾巴偏向一邊,使勁的浪言瘋語,極盡污穢的投其所好。
他曾透過門縫看過,那個女人也是這樣子。
可是,他覺得那女人比貓還骯臟,因為公貓不只有一只,前后都有。
所以,至從他懂了,那貓的聲音是發生了什么事后,他就不曾在喊她媽媽了。
像是這個所謂的媽媽尊稱,在她身上有點違和。
楚凝更像是一個,只把他生下來的陌生女人。
門縫的那一眼,直到他的第二性征開始出現到接觸到正常的性教育之前,他都覺得性是污穢的,甚至潛意識反感像他媽媽那種,外表修長高瘦,穿起衣服就像衣架子,但其實瘦到嶙峋見骨,會讓人覺得好像為了美麗,連健康都可以不要的女人,也可以心狠的為了任何事不擇手段,包含遺棄自己的兒子。
但是撇除這些事以外,其實多數的時間,他都不知道他媽媽去哪了,可就算他從滿屋子都是垃圾酒瓶,堆迭滿衣服的床上睜開眼,屋子里只有他一個人,生理時鐘還是會準時的提醒他肚子餓了。
可,人好像會為了活下去,而用盡所有,去為自己尋找一條生路。
就好像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能得到活下去的時間,在饑餓面前就沒有尊嚴,不會有對錯。
因此他從小就會因為饑餓而去早市,使勁且耐心的去翻找或是撿拾那些攤販不要舍棄的爛菜葉,或是切掉的魚頭魚尾,甚至是因為太丑或是過老而被丟棄的根莖類薯豆,就帶回家自己開火,混著小區辦事處半年一次送來的救助大米,煮成味道顏色奇怪的雜粥飯,果腹這又挨過一頓一餐的饑餓。
有時的清晨,他也曾意外見到班里同學的家長一邊牽著自己孩子的手,給自己的孩子買好吃的,一邊斜著眼看著四處跑渾身臟兮兮的他,又轉頭跟自己的孩子說,千萬要好好念書學習,別像他一樣不學好,整天混吃等死的,每天就只知道來這早市偷雞摸狗,這種人以后長大了也一定是個社會敗類。
他當時聽見,只敢低頭走的遠遠地,手里撿拾的東西卻舍不得放,因為他一放,那他今天又得挨餓了。他好像很小就知道,尊嚴在饑餓面前,不值得一提。
餓死事小,失節事大,更是一句用來壓制,人與生俱來就有的求生欲望。
只有喪心病狂的人才會用這種話來催眠餓肚子的人,讓人寧愿在家乖乖餓死就好,別說話,保持沉默,別反抗。要是因饑餓,而不經意的使人受殘致傷了,甚至殺了人,還是會被憤怒的人群大眾,判以死刑。
或許他們認為,餓肚子的人應該乖乖的在家等死,或是自己拿根繩默默上吊也就算了,別出來禍害別人。法律至少還會考量犯案動機跟犯事后的態度,來判斷量刑。可憤怒群眾的憤怒,卻是看形勢跟激情在憤怒的,而不是憑著理智跟法律在憤怒的,當然更不可能以良善跟換位思考在憤怒。
方逮每天看著清晨朝露到人聲鼎沸的早市,他甚至在想,自己的將來,大概也是困在這早市里,如果他能努力存錢或許會成為一個攤販老板,要是混沌一點可能會成為早市里的哪些搬運工人、賣魚的殺豬的男人,甚至老了后,就跟那些拾荒老人一樣,天天拿著大大的袋子,四處搜羅別人吃剩的,不要的,然后老窮苦病的,就這樣過一生,最后,應了算命的說他命途坎坷多舛。
可是,他實在不甘心。
他不甘心,他什么都沒做,只是貧窮,只是為了想不挨餓,就被人投以輕視跟厭惡的眼光,甚至被唾棄驅趕。
他有時,甚至會把撿來的饅頭,分給早市里的那個說不出話,只能趴在地上,發出嗚嗚聲的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