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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昭搖了搖頭,她不信阿衡會做出這種事。
鄭少封擼了一下袖子,因山口處風太大,他又放了下來。他扭頭對季昭說道,“我和方俊上去看看,你留在這里不要動?!?
“不,”季昭搖頭,“我和你們一起。”
鄭少封有些擔心她。他現在對方才那不可思議的說辭已經有八分信了。不過他也知道季昭的固執,勸是沒用的。
于是三人一同順著河道往上走。前幾天此處下了一場小雪,往大地上薄薄地蓋了一層,像是美女臉上敷了粉,遮蓋了原有的瑕疵。但季昭還是看到角角落落一些未被遮掩住的痕跡,昭示著這里近期有人來過。
大概是獵戶之類的吧,她故意這樣想著。
有雪的山路甚滑,幾人磕磕絆絆地爬上高處,終于看到了那個山洞。山洞外堆著一些樹枝,遮遮掩掩的,但樹枝旁邊仍然留出了足夠的供認經過的空間。
方俊把樹枝全扒開,他又撿了根粗一些的樹枝做了火把,然后舉著火把走在最前面,季昭跟上,鄭少封斷后。
山洞一開始有些狹窄,但越向里越開闊,整個山洞不算深,季昭走了十幾步遠,便看到洞中的森森白骨。
幽暗的山洞,散亂猙獰的人骨,加上外面山風路過時在洞口形成的鬼哭一般的怪叫……鄭少封自認為膽子不小,現在卻也是脊背發涼。
季昭兩眼發直地走過去,在一具戴著枷鎖的遺骨前跪下來。這山洞里潮氣大,那腿骨上的鐵鏈已經銹得幾乎爛掉。遺骨身上穿的衣服也是破破爛爛,但依稀可辨落滿灰塵的上衣正是當年她也曾穿過的囚衣。
這具遺骨的旁邊,躺著另外一具,同樣戴著枷鎖,只是身形略小,骨骼相對細一些,一看就知道是女子。季昭的目光像是粘了厚重的膠,癡癡迷迷地轉向那女子的尸骨。
方俊在周圍轉了一圈,最終神色黯然,“這幾個應是當年我在直言司的弟兄們,”頓了頓,他又說道,“這樣看來……”這兩具就是季先生與夫人無疑了。
他沒繼續說下去,季昭也已經知道他的意思。
她跪在地上一動不動地看著那兩具尸骨,一言不發。
鄭少封覺得心里毛毛的,“要不……嗯,我們先回去叫人?這么多具遺骨,我們三人又沒有工具,也運不完?!彼贿呑呓艘恍贿吥X補著自己背著一堆骨頭下山的情形,禁不住打了個冷戰。突然,他的腳下“叮當”一聲利響,響音撞在洞壁上,反彈放大,在空曠的山洞之內顯得格外突兀。
季昭和方俊的注意力都被這一聲異響拉了過來。
鄭少封奇怪地低頭尋找,就著火光,他看到地上有一枚銅質的腰牌,他彎腰把它拾起來,捏著黑色的絲繩搖晃著,“這東西挺眼熟啊?!?
方俊接過來看了看,答道,“這是直言司的腰牌,怎么會出現在這里?”
“那還用問,”鄭少封說著,指了指地上躺著的那幾位,“你的弟兄們,不都是直言司的人?”
“不對,這腰牌看起來很新,上面的塵土也少,更沒有銅綠之類的東西,應該是出現在這里沒幾天。”
“咦,那意思是說幾天前直言司的人來過這里?”鄭少封說到這里就覺得不好了,直言司受皇上直接控制,他們來過這里,豈不是說明皇上早知道此事?他撓了一下后腦勺,問方俊道,“你不也是直言司的嗎,這些事情你不知道?”
方俊搖頭答道,“直言司現在由宋海說了算,許多事情的底細我并不知曉?!?
這時,季昭打斷他們,對鄭少封說道,“我與方俊留在此處,麻煩你下山叫些人過來,把這些尸骨運出去?!?
鄭少封出去之后,季昭與方俊守著一根火把和一堆白骨,沉默了許久。他們把她父母身上的枷鎖都卸下來,把骨頭清理干凈,擺放好,等待著一會兒來人拿著尸袋運出去。季昭一邊做這些,一邊喃喃自語,方俊聽不懂她的家鄉話,只知道她滿面悲傷。
做完這些,季昭抱著腿坐在地上發愣。
方俊突然問道,“你現在信了嗎?”
“信什么?”
“皇上才是幕后真兇?”
“閉嘴!”季昭的聲調陡然變高,說完之后,她發現自己有些失控,于是垂頭說道,“抱歉,我……?!?
方俊搖了搖頭,利劍一樣的雙眉擰得更深。
“你不覺得這一切都像是精心策劃的嗎?”季昭解釋道,“故意出現在我們面前,又故意說了那些事情,然后,剛好這里還有個直言司的腰牌。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偏偏被我們碰見?”
“可這些怎么解釋?”方俊指著地上橫七豎八躺著的骨頭,“你爹,你娘,我兄弟們,這些不是假的。就算腰牌可以偷,但是這種現場是偽造不出來的。那個人如果真的撒謊,他又怎么會知道這里?”
季昭無言以對。的確,這也是最令她困惑的地方。她想了一下,爭辯道,“就算他知道底細,但也可以故意對我們撒謊。黑的說成白的,也不是不可能?!?
“他圖什么?他就算是做戲,為什么還要找一群殺手幫著做戲,等他撒完謊就把他砍死?他把命搭進去,就為了騙一騙你?”
這又是一個解釋不通的地方。季昭也想不明白,只得答道,“我怎么知道。”
“其實你早就信了,”方俊坐下來,火光映著他古銅色的臉和漆黑的眸子,他的眼睛已經不復那萬年不變的平和,染上一絲悲傷,他說道,“你剛才沒告訴他們咱們去哪里,你怕他們跟皇上透露。你心里已經懷疑皇上了?!?
“胡說,你也是直言司的人,我怎么沒瞞著你?”
方俊一愣,“我……我不會背叛你?!?
季昭不知道話題怎么拐到這里來,她盯著方俊的眼睛看了一會兒,突然說道,“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
“告訴我?!?
“不、不能說。”
“你不是說不會背叛我嗎?”
方俊低頭想了一會兒,抬頭看著她,說道,“前一段時間,我在直言司參與了一系列追殺,宋海有一個名單,名單上的所有人一律滅口,一個不留?!?
季昭聽到這里,已經隱隱猜到了他的意思。
“我沒看到過那個名單,宋海對我有顧忌,他不會讓我知道那些。一般是他讓我殺誰,我便去殺誰。不過我之前殺過的幾個人,有兩個似曾相識的,就是……曾經與他們交過手,我不是很確定,”他說著,意味深長地看了季昭一眼,“就是在八年前,那個破廟里。之后我開始懷疑皇上在追殺的正是那些人,今天遇到此事,看來我猜得沒錯。”
季昭還是不愿相信。她現在說不出辯駁的話,只顧搖頭。
方俊很理解她,未婚夫突然變成殺父仇人,哪一個女孩子都難以接受這種事。可是方俊又不忍心看著她被蒙在鼓里、嫁給自己的殺父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