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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們靈魂中回響!”
范寧站在舞臺前緣光暈中,右臂打開,胸腔震動,他第一句音起得極高,那關于金樽與黑暗的古雅努斯詞句,如灼熱鐵水噴涌了出來!
就在這圓號的咆哮聲層層回蕩,小號以近乎暴虐的力度齊鳴支撐之時,異變發生了。
并非視覺或聽覺的干擾,而是一種認知層面的重疊,對于絕大多數聽眾,他們只是被那絕望的吶喊震撼得心神俱顫,但在有知者們的感知中,舞臺上方、樂池之后那片虛空,忽然泛起了水波般的紋路,好像有什么意識的幕布,被短暫撩開了一角。
同樣是范寧的聲音,還是范寧的聲音,也能和交響樂團的音流完美相容。
但那唱法發生了變化,歌詞的語言也發生了變化,而且他們居然可以聽懂!并且可以從另一種截然不同的角度,感受到其中雄奇絕偉的意境與哲思!
在范寧如金石般清越高昂的聲調中,竟有一串巨大、古樸、帶著金石鐫刻質感的草書漢字,如同沉入水底的碑文被強光忽然照亮,在那片虛空中華美而悲愴地浮現!——
“悲來乎!悲來乎!
主人有酒且莫斟,聽我一曲悲來吟。
悲來不吟還不笑,天下無人知我心!”
那是從另一條時間線上傳來的、更為古老蒼涼的回響,筆畫流淌著跨越千年的酒漿與淚水,其蘊含的直白痛楚,如同熾熱烙鐵在黑暗中深紅色的余燼!
第二十五章 大地之歌(3)
“天下無人知我心?......”
樂團中瓊的表情微微怔了一下,她感覺鼻腔里掠過了什么甘甜又酸痛的東西,長笛和豎琴的聲音此時漫了上來,像水慢慢浸透宣紙。
單簧管吹出一段絕美的旋律,但在歡愉和哀傷之間那個狹窄的地帶反復徘徊起來,每次快要笑出來時,就轉個彎變成嘆息。
“當忡悒逐漸靠近,這靈魂的荒頹花園,
歡愉褪去,歌聲熄滅,潰散成灰......
生命的余燼是黑暗,黑暗的余燼是死亡!”
樂隊神經質般地追逐著范寧的聲音,形成一種酩酊忘情的吶喊,當范寧唱到“潰散成灰”時,聲音突然啞了,啞得像真的吞了一把灰,前排有人想咳嗽,又立刻忍住,隨后,范寧的手攥成拳頭,垂在身側,樂隊所有的樂器又在下一刻全部響起,濺起了一大片刺耳的金屬碎屑!
“......生命的余燼是黑暗,黑暗的余燼是死亡!”
這聲音實在太滿了,滿到交響大廳的回音壁都好像往外鼓了一下,然后,一切,又被突然抽空。
羅伊猛地攥緊了拳頭,在聲部休止的時候,她的指甲忍不住陷進了掌心。
因為早在那篆字浮現的瞬間,她腦海中就毫無預兆地炸開了另一片熟悉的記憶,不光是聲音,還有情緒、畫面、光影、氣味種種!
在那個遙遠的東方,那個少年的故鄉,在那彌漫著油畫松節油的小地下室,她曾認真聽聞,沉吟,垂下眼眸,而后提問。
“dunkel ist das leben, ist der tod......生命的余燼是黑暗,黑暗的余燼是死亡......這句話對應的原文呢?”
“沒有直接對應。”那少年在搖頭,“也許算整體呼應吧,確實沒有......嗯,勉強要找的話,可能就是剛才我背的‘死生一度人皆有’......”
“詩不可譯。”她曾出神片刻,然后如是評價。
《悲歌行》,這是李白的《悲歌行》,他給我讀過,他之前給我讀過......羅伊的眼眶紅了。
“主人啊!你的酒窖里溢漾著金色流泉,
我懷中琵琶猶抱半壁江山。
撥弦如裂帛,傾杯敬虛妄,
你我共醉此朝之勝,浮生何須千年之名?”
舞臺上范寧的聲音低了下來,低到接近呢喃,“金色流泉”的音節唱得近乎溫柔,但溫柔底下,又壓著一種冰冷的喟嘆。
“君有數斗酒,我有三尺琴。琴鳴酒樂兩相得,一杯不啻千鈞金......”
不光是羅伊,瓊和希蘭都感覺到了。
眼眸失神,喃喃自語。
“你我共醉此朝之勝,浮生何須千年之名......
生命的余燼是黑暗,黑暗的余燼是死亡!”
《少年的魔號》與《東方之笛》,那千頭萬緒的“雅努斯民俗歌曲”,與遙遠時空中神秘東方的詩歌,竟然,在此時重合了。
大提琴的聲音再起來時,不知為何這般孤獨,羅伊下指,一根根把弦撥響,每一聲都干澀清脆,像枯枝折斷。
瓦爾特指揮的左手開始反復做同一個動作,手掌向上平托,然后慢慢翻轉,像把什么東西傾倒出去,一遍,又一遍。
巴松管在他的手勢底下吹出一段滑稽的走句,那旋律歪歪扭扭的,像醉漢的步子,范寧則在舞臺上縱情旋走。
“悲來乎!悲來乎!
天雖長,地雖久,金玉滿堂應不守。
富貴百年能幾何?死生一度人皆有。
孤猿坐啼墳上月,且須一盡悲中酒!”
她們,包括少部分聽眾,此刻甚至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寬袍散發的身影在月下狂飲、揮劍、長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