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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草莓蛋糕
“何弈,你覺得……我這人是不是挺廢物的?”
何弈聞言放下筷子,抬頭看向他,沒有貿(mào)然接話,無聲地示意他繼續(xù)說。
對方擺出耐心傾聽的樣子,他反而有些無從說起了。
遲揚靠在沙發(fā)上,斟酌道:“就……壓根不愛學(xué)習(xí),脾氣也不好,跟個混混似的,就跟那些老師說的一樣,出了社會沒有一技之長,還得啃老……”
他也不確定自己問出這樣的問題是為了什么。他一向不是患得患失的人,也很少懷疑自己,問題的答案他心知肚明,也許只是需要有個人來斬釘截鐵地告訴他,你不是的——將他從搖搖欲墜的懸崖邊緣拉回來而已。
或是拉下去。
何弈看著他,似乎在猶豫什么,過了許久才重新拿起筷子,也沒有回答,只是從自己的碗里夾起一塊糖醋里脊,送到了遲揚嘴邊,神情平靜:“啊——”
遲揚一愣,沒反應(yīng)過來,真乖乖張了嘴,吃完了才回過神:“怎么突然……”
不用問也知道,大概又是哪里看來的“哄男朋友小妙招”……何弈也沒有解釋的意思,放下筷子,神情慣常平靜,輕聲說:“人是不會只有一面的。”
遲揚沒聽清:“什么?”
“我的意思是,”何弈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似乎不光是說給他聽的,“每個人都不會只有絕對好,或是絕對壞的一面,人性是復(fù)雜的,每一種特質(zhì)都有它的成因,這種成因無可避免,也無需逃避,只是成長過程中平常的一環(huán)罷了……”
他說得很慢,給足了對方反駁的余裕——這是他一貫的說話風(fēng)格,不會急于表達自己的觀點,接受任何人隨時隨處的反駁,只是很少有人能開口反駁他。
他頓了頓,繼續(xù)道:“比如我,我有多數(shù)人認同的“品學(xué)兼優(yōu)”的一面,因為我的家庭確實注重教育,無論是家規(guī)禮貌還是文化素養(yǎng),但我也有偏激的、缺失的特質(zhì),會做出違反常理的多數(shù)人難以理解的事來,而且防備心重,很難與人交心,因為我的家庭有些畸形,帶給我的影響也是畸形的……不用這么看著我,我說過了,這是無需逃避的,我經(jīng)歷了這些,變成了這個樣子,如果想要繼續(xù)生活下去,就需要接受這些特質(zhì)。我知道這很難,我也不見得就能做到,但是……”
“嗯?”
“遲揚,”何弈看向他的眼睛同他對視,認真地說,“至少站在我的立場上,我可以接受你的每一面,也愿意接受你未來可能產(chǎn)生的更多陰暗面,我不能定義你是不是像你說的那樣,是個……廢物,但至少在我眼里你不是的,從來都不是。”
這一幕其實和他們攤牌在一起的那個晚上很像。
也是這樣平靜的、仿佛排練過無數(shù)次的脫稿演講般的言辭,每一個字都是認真又誠懇的——但何弈想表達的不會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遲揚定定地看著他,過了幾秒,還是忍不住笑了一下,拿似曾相識的話調(diào)侃他:“你平常說話也都這么拐彎抹角的嗎……”
“就是喜歡我,不管我現(xiàn)在什么樣,以后變成什么樣,你都喜歡我,對嗎?”
何弈看著他,點了點頭。
“知道了,”遲揚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發(fā),換了個輕松些的姿勢靠進沙發(fā)里,“下次別信那些哄男朋友攻略什么的了,想說什么就直說……你比那些攻略會多了,天賦異稟,沒必要學(xué)。”
何弈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最終還是沒說出話來——遲揚趕在他開口前強行轉(zhuǎn)移了話題:“哦對了,明天我去跟我媽談?wù)劊滋觳辉诩遥愕锚毷乜臻|了。”
這似乎是件好事。何弈聞言不自覺地彎了彎眼角,卻還是有些擔(dān)心,斟酌道:“用不用我陪你去……”
“不用,吃你的飯吧,”遲揚說,“今天這話當(dāng)我沒提過,少操心那些有的沒的……我只想讓你放松點兒,每天開開心心的,明白嗎。”
十點半的餐廳都沒什么人,包廂也不用提前預(yù)定,遲揚來之前十分寒酸地吃過一碗泡面,也不覺得自己能對著這一大一小兩張臉吃下去飯,便把菜單推到了他生母面前,看也不看道:“要吃什么自己點,我不付錢。”
這里畢竟算得上富人區(qū),又在市中心,隨便進一家餐廳菜品價格都不便宜。女人接過去看了看,表情有些復(fù)雜:“還是不了,沒到飯點呢,也不餓……”
邊上坐著的小姑娘卻不買賬,指著菜單上擺拍精致的食物圖片撅起嘴來:“媽媽我要吃這個!”
“不行,”女人為難地看著她,又瞟了一眼遲揚,低頭哄道,“小孩子不能吃這個,不健康,媽媽回去做紅燒肉給你吃,好不好?聽話……”
健不健康他不知道,貴是挺貴的。遲揚也懶得插嘴,低頭發(fā)消息——反正這家店包廂收小時費,不點餐也不會有人來催。
也不知道帶著個小姑娘來有什么意義,博取同情嗎。
等到小女孩安靜下來,女人的頭發(fā)已經(jīng)有些亂了。她松了口氣,抬頭看向遲揚,覷著他的臉色斟酌開口:“小揚,來都來了,咱們好好聊一聊,好不……”
“有什么可聊的,”遲揚靠在椅背上,神情冷淡,“我懶得聊,今天把你叫到這兒就一句話,以后別找我了,沒意義。”
說來荒唐,他活了將近二十年,見了他生母滿打滿算五面,連她姓甚名誰都不知道——也懶得去了解。
看得出來女人年輕時候姿色應(yīng)該很出眾,直到現(xiàn)在三四十歲,生育過兩個孩子,化了淡妝穿上裙子也還能看出美人的樣子,眼剪秋水,向他望來時楚楚可憐,真像是走投無路滿心只有他了。
可惜對象不對……他鬼使神差地想著,如果換了何弈這么看他,大概不出三秒他就要繳械投降、予取予求了。
“小揚啊,”女人的手不自覺攥著裙擺,“好歹母子一場,我這輩子沒求過誰,就當(dāng)媽媽求你了,這一次,就這一次……”
他真是低估了對方,居然覺得叫出來當(dāng)面聊一聊就能解決問題。遲揚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一推椅子站起身:“行,好歹母子一場,你干過什么了讓你有這個臉現(xiàn)在來求我。”
他畢竟長得高,模樣又兇渾,笑起來也沒什么溫度,居高臨下俯視別人時很容易讓人心生膽怯。見對方接不上話,他斂起笑意,又面無表情地補上一句:“除了生我下來想換個名分——還沒換到——剩下的你為我干過什么,說出來一件我都答應(yīng)你,要什么給什么。”
答案彼此都心知肚明。他不喜歡在公共場合發(fā)火,也沒有嚇唬婦女兒童的興趣,只是看著對方欲言又止的神情壓不住心頭火起,下意識拿起水杯一飲而盡,又重重地放了回去。
小姑娘——他血緣上同母異父的妹妹被嚇得一愣,癟著小嘴無聲地抽噎起來。
那種熟悉的感覺又緩緩包裹上來,攫住了他——明明情緒起伏到了克制不住的程度,卻像個旁觀者般平靜地、甚至淡漠地看著自己,不會出手阻止,也懶得探究緣由。
上一次出現(xiàn)這種情況還是他和何弈交往之前,某個夜宵攤上遇見孤兒院的“老朋友”,他動手打架的時候。
他甚至在一片空茫的耳鳴里聽見了幻覺般的,敲門聲。
——然后有人拉了他一把。
“你怎么來了?”他乍一從那種魔怔似的麻木狀態(tài)里回過神來,皺著眉對上何弈平靜的視線,語氣還是有些不善,“不是讓你別來了嗎?”
何弈看了他一眼,難得沒接話,松開攔著他的手,在遲母看不到的地方輕輕拍了拍遲揚。
他的眼神明明很平靜,墨玉似的眼睛自下而上看向他,卻不知為何帶了些許冷淡的警告意味。
“阿姨,”他走到遲揚前面,不動聲色地擋住他,轉(zhuǎn)向女人禮貌地開口,“大人的事就不要讓孩子看著了,我小時候經(jīng)常看到父母吵架,直到現(xiàn)在都常常做噩夢……嗯,自我介紹一下,我叫何弈,是遲揚的同學(xué),也是他們班的班長,遲揚的性格有些特殊,我擔(dān)心你們交流可能會起爭執(zhí),所以過來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