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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骨子里還是壞,惡劣地非要逼出何弈實話實說。只是對方也并非諳熟嬌羞或欲擒故縱的小白兔,被他這么問了便直白回答:“你別走……”
“還有呢?”
“陪我一會,”何弈的聲音有些不自然地發啞,似乎是灌久了冷風還沒緩過勁來,“別走。”
遲揚定定地看了他片刻,似乎突然想通了什么——他犯渾也不是一天兩天,社交場里玩得久了,覬覦他那張臉或是那些甜言蜜語的異性也多,他卻偏偏被何弈套牢了,好像也不是全無道理的。
這么直白地、坦率地依賴著他,卻一副無辜又全無保留的樣子,仿佛真像何弈自己說的那樣,一點情愛規矩也不懂,他教什么就學什么,他給什么就期待什么。
明明是個聰明人,偏偏這時候傻得不合常理,看得人心軟。
他依言坐下來,伸手將人圈進懷里,那一副肩骨薄而挺直,甚至有些硌人,卻比什么溫香軟玉都勾得人心癢。他聽著枕在自己肩窩里細細的呼吸聲,突然有些沒了底氣。
——那些他在風月場里混跡學來的流于曖昧的東西,真的能安放在何弈身上嗎。
這是他想要的嗎。
或者再直白一些,他真的有這個資本,像撩到那些小姑娘一樣,取悅何弈嗎。
何弈卻沒有察覺他復雜的心不在焉,下巴枕著他的肩膀,似乎很享受這樣沉默的毫無保留的擁抱,連手都懶得抬了,就這么讓他抱著,心滿意足。
哦,行吧——遲揚摸摸他的后背,又想,似乎還是有這么一點資本的。
“遲揚……”
“嗯?”
“他們離婚了……”何弈開了個頭,又停下來,似乎沒有想好該怎么繼續下去。
遲揚也不追問——他對何弈家里那些破事其實沒什么興趣,過去了也就過去了,只是關心何弈這個人,想哄他開心一點,別總跟被家教規矩調教傻了似的,什么都悶著不說出來,也沒有一點脾氣。
明明是個會抽煙會逃課的人,怎么能乖成這幅樣子。
何弈越過他的肩頭,望著暖色的落地燈,一個字一個字地斟酌言辭,試圖找出一個開口,好把這段冗長又無趣的回憶進行下去。
“……我有時候想,活了近二十年,到底有沒有意義,”他扯了扯嘴角,想笑,最后也只是克制地呼出口氣,似乎這個常年哽在心頭的問題一拋出來,他身后就什么也不剩了,“我好像總在為了什么而活著,為了順從他,或者反抗他——”
“可是遲揚,如果我為了順從他而品學兼優,又為了反抗他去瞞天過海,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抽煙逃課,做那些沒有意義的事,這和他又有什么區別呢……”
遲揚知道這個“他”是指誰,隱約察覺了什么,試探著問道:“你爹,不是,你父親——”
“他是個重點中學的教師,在業內應該很有些成績,口碑也不錯,”何弈說到這里古怪地頓了頓,似乎嫌惡心,有些說不下去,簡潔道,“……但他有至少十六年的家暴史。”
“所以你這么騙著老師玩,也是因為……那個什么,愛屋及烏,就那意思?”
“也不是……其實大多數的教師都是兢兢業業、值得尊敬的,那樣德不配位的很少——他其實不配育人子弟,自己的人生都這么骯臟,怎么有資格教誨他人,”他苦笑道,“只不過他畢竟以這個職業為傲,又一心培養我將來也當老師,有些排斥無可厚非吧……”
他其實沒有說完,遲揚卻也聽懂了。
那大概不是排斥,只是常年扭曲的所見所聞使然,他潛意識里將遇到的老師,甚至同學,都錯當成了他的父親,以在他們面前帶上面具為樂,乖得瞞天過海八面玲瓏,掩蓋他的“本性”。
可那些所謂抽煙逃課說謊成性的“本性”,也不過是他有意捏造出來的東西,連報復他父母都算不上,頂多是騙騙他自己。
這怎么能叫一樣呢。
遲揚看著他搭在一邊的手,無聲地嘆了口氣,伸手貼上去,找了個角度握住,跟他十指相扣。
也許確實是旁觀者清,他一聽就知道何弈是鉆了牛角尖,話到嘴邊卻又有些說不出來了,怕自己沒法感同身受,聽了寥寥幾句就妄下斷言。
那未免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我都替那些被你蒙在鼓里的老師冤枉,”遲揚想了想,還是換了一句,似乎在逗他,“不過你演得挺好,怪不得他們偏袒你,要不是親眼看見你抽煙,我也會無條件相信你是個好學生的——好學生,以后打算怎么辦?”
“不知道,”何弈實話實說,“我對他們也沒有敵意,甚至因為……那些事,反倒很尊敬真正德才兼備的老師,以后大概也不會再……”
“那不就好了。”遲揚穿在他指間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罕見地溫柔又耐心——簡直是把這輩子的耐心都用盡了,循循善誘,試圖把何弈從他那個牛角尖里抱出來。
“什么好了……”
“你本來也不想在背地里干壞事,怎么能跟你那個畜生爹一樣呢,”遲揚說,“其實你心里都有數,是不是,嗯?”
懷里的人幾不可察地一動,似乎被他這句話刺激到了,想抬頭看他,最終卻也只是更緊地貼到了他身上,用低啞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輕輕說,我知道。
“嗯,聰明,”遲揚低頭親他,獎勵似的哄他——盡管對方可能并不需要,“乖。”
“……我還很愧對信任我的老師。”
倒是檢討起來了。遲揚失笑,就著貼近的姿勢低聲調侃他,那你還得道個歉?
“以后好好當他的班長吧,”何弈說,“不要讓我逃課出去了,我不會答應的。”
他似乎已經完全收拾好了情緒,說到最后居然帶上些許笑意,說不清是單純覺得有趣還是有意調侃。
遲揚:“……”
他不確定何弈到底有沒有跨過心里那個坎,但有一件事可以確定,這一番心里博弈下來,他似乎是虧了。
確定關系的第一晚,他的男朋友告訴他,以后不會再跟他一起逃課出去,干那些勉強能算得上約會的事了。
“怎么還跟我談起條件來了,”遲揚聽見他壓低的笑意,懸在半空的心終于跟著放松下來,覺得此情此景再聊教師行業的現狀不大合適,隨口逗他,“那白天不陪我了,晚上是不是得補回來?”
何弈顯然聽不出他話里的暗示,撐著他的肩膀拉開些距離,認真看向他:“怎么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