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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與遠行,后者更容易讓她幸福。”他笑笑。
“你是覺得你沒錢?”小公子作思考狀,“好像確實沒錢……”
他笑出聲,若不是隔得有些遠,他忍不住要去敲這小家伙的腦袋。
“不是錢。”他出神地望著在水中搖擺的月色,“她最想要的東西,我給不了。”
“不是錢?”小公子撓頭,“那一定是嫌你長得難看?”
“我哪里難看了!”他翻了個白眼,無奈道,“反正你這妖怪是不會明白的,所以別問了。”
小公子想了想,說:“萬一有天你后悔了咋辦?”
后悔……他耳畔忽然響起她的聲音——只要你跟我講一聲,千山萬水我都回來。
“小玉說,任何時候,只要我跟她說一聲,她千山萬水都回來。”月色在他眼中蕩漾,把淡淡的失落都搖了出來。
聞言,小公子頓時來了精神,一下子站起來,拍著心口道:“找我啊找我啊!如果有一天你想她回來了,跟我說,路途再遠我都能在一天之內把你的信兒帶給她。”
“我知道你等這天很久了。你是妖怪慶忌嘛,最擅長日行千里,通風報信。”他看著小公子,微笑,“再次多謝你,如果有一天我想念她了,會拜托你幫我傳信的。”
“這次說定了喲!”小公子認真道,“我等你。”
“好。”他點頭。
沒記錯的話,他跟這個叫做“慶忌”的妖怪已經認識兩年了。準確說,是他把這妖怪真真實實地帶進這世界的。
父親說過鏡花澤是靈氣之地,青山依傍,綠水如鏡,最易滋生精怪之地,且《管子·水地》篇亦有云——“谷之不徙,水之不竭者,生慶忌。”
這天生駕著車馬的小妖,可說是山水孕育之靈物,打他記事之時起,就不止一次在家中見過慶忌的身影。
父親每隔幾年,就會從外頭帶回一只慶忌,養在家中的大水缸里。他說慶忌這種妖怪通常藏身于水澤之中,但須得靠人類叫出它的名字,方能自虛無化為實體。
只不過隨著時光推移,焚林而田,竭澤而漁的事越發頻繁,加上戰火四起,這世間的好山好水越來越少,慶忌的數量也越發稀少了。
父親為何知道這么多?因為,他是一個巫醫。
喜歡他的人喊他活神仙,不喜歡的人喊他神棍,他家祖祖輩輩以此為業,精怪之事自然耳熟能詳。
只怪他生來體弱,學不了半點跟家業有關的本事,頂多幫父親去買些香燭紙錢。
三年前父親病逝,資質平庸的姐姐也沒能繼承衣缽,一家人只能靠母親替人做衣裳度日,到了他們這一輩,祖業終是斷了。
記得那天是父親的忌日,拜祭完父親之后,他心中愁悶,獨自去了鏡花澤散心。
那時已近深夜,四下無人,他望著滿目碧水,不知怎的動了心念,對著鏡花澤大喊了三聲“慶忌”,本是無心之舉,卻不料真的引出了這只妖怪。
看到水面上的小人小車小馬時,他并未覺得害怕,畢竟早就見過這小東西,知道他們性情溫良,于人無害,但驚奇是有的,原來慶忌真的是靠這種方式出現的。
“你喊我呀?”一身黃袍的小公子從馬車里鉆出來,跳到前頭的小黃馬上,仰頭看他。
他一時間忘記該怎么說話,只用力點頭。
“哦。謝謝啦。”小公子高興地甩甩手又動動腿,“我在鏡花澤下飄了好些時候,總是沒法子到水面上來,還擔心永遠都沒人來喊我名字呢。”
他拍了拍自己的臉,總算從失神狀恢復過來,問:“你就是傳說中的,生于水澤之中的妖怪……慶忌?”
“是咧。”小公子點頭。
“那……為何我從前也在鏡花澤喊過你的名字但你沒有出現呢?”他確實不是第一次喊這名字,當年父親也常去鏡花澤,去時都喊過慶忌的名字,有幾回他跟在父親身后,也好奇地喊過,但從未得任何回應。
父親說,或許還差些機緣。只是彼時年幼,他并不太懂什么叫機緣。
“因為我兩年前才出生呀。”慶忌認真道,“好山好水總得持續多年,方有靈氣集聚,積到足夠的量,才會有我出世,然后我就像一條沒有實體的魚,在鏡花澤下游來游去,沒人喊我名字的話,我就得一直這樣游下去,若有朝一日此處山水有變,靈氣受損,沒有實體支撐的我也會隨之消失。所以呀,你是來得剛剛好,沒有太早也沒有太晚。”
他恍然大悟,沒有太早也沒有太晚……大概,這就是父親說過的“機緣”。
“那你現在有實體了,可以離開這里了到處去玩了吧?”他瞅著這個面容和善的小家伙,原來每只慶忌都長得一個模樣,他想起父親曾經帶回來的別的慶忌,也是駕著小馬車,乖巧得像個玩偶。
“是你喊了我的名字,所以,我一定要替你送一次信才會離開。”慶忌認真道,“日行千里,往返瞬間,是我天生的本事。”
他愣了愣,說:“可我沒有千里之外的需要送信的朋友呀。”
“也許以后會有呢?沒事,我等你唄。”
它說到做到,兩年來哪里都沒去。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慶忌的存在,包括小玉。夜深人靜時,他偶爾會偷跑出來,往鏡花澤去看看它。其實是怕它悶,想陪它說說話。
可它每次都說一點都不悶,鏡花澤下頭有好些特別話多的魚精螃蟹精,光是聽它們談天說地講笑話就足夠打發時間了。
去年的七夕節,他領著小玉去鏡花澤的花燈會上玩,遇上放焰火,五顏六色的煙花在夜空里綻放出綺麗的圖案,引得無數男女駐足觀賞,歡聲笑語不斷。
身在熱鬧之中的他,無意中回了一下頭,不遠處的水面上,從不在人前露面的慶忌,頂著一片荷葉作掩護,騎在它的小馬上,仰頭看著漫天煙花,臉上是特別滿足的笑容。
岸邊與水面,熱鬧跟寂寞也只差一步罷了。
第二天晚上,他又去勸它離開,既有日行千里的本事,就更不該委屈自己棲身于小小的鏡花澤。可這妖怪也是固執,非說自己許給他的承諾,不兌現是不行的。
他覺得,自己不會有需要慶忌的那一天,因為他在意的人都在身邊。關于未來他想過很多,唯獨沒有想到的,是小玉一家的離開。
但她是應該走的。他在鏡花澤邊坐了一夜,也咳嗽了一夜。
天將亮時,他跟慶忌道別,說娘親給自己找了個師父,學習木工,以后怕是不能像從前那樣常來看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