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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二人正在那執手惺惺相惜,忽聽人群里有人大聲的嚷道:“獻與棲州,我等人是不是每人都可分得幾個銅板。”
樓淮祀面色立變,這是哪個亡命之徒要來生事?
果然人群里中聒噪之聲漸起,樓淮祀卻是個說翻臉就翻臉的主,抽出一個道士的長劍,一劍剁在一條惡鼉身上,一指人群,怒道:“修墻鋪路利于子孫萬代的錢,倒要與你換肉吃?所幸你無官無職,不過是個嚼口舌生事的無賴閑漢,你但凡是個吏是個胥,便是那貪贓枉法之徒。”
棲州的百姓被他這一喝,不敢再出聲,生怕被樓淮祀這個不分青紅皂白的知州拘去挖泥溝。
樓淮祀皺了皺眉,人群擁擠,壓根尋不到出聲的人,也只能在暗中留意城中變故。
人群里的付忱扣著自己管事的手腕,微微一搖頭,過了半晌這才隨著人潮涌向榷場。
付忱輕聲道:“不曾想,如此稚齡竟在棲州頗有威信。”
他的管事冷哼一聲:“自他來了這當官,三天兩頭就拉人犯游街示眾,河岸邊掛了多少匪盜的人頭,如此酷吏手段,怎會無人驚懼?”
榷場入口士兵把守,持械者不可入內,棲州那些寨民也得守這規矩。付忱與管事二人任由士兵搜了身。
“知州行事周到啊。”付忱笑與搜身的守衛道。誰知這守衛竟是不言不語,半聲不吭,只認認真真把他與管搜了一遍,放他們入榷場之中。
付忱討了個沒趣,笑了笑,也不作計較,他的管事卻是心中不服,眉一揚,就要質味,被付忱攔了下來。
“郎君,這兵漢無禮。”
“無妨,他不過盡忠職守。”
那守衛也有些冤枉,他是隨樓淮祀從禹京到棲州的,早年亦是姬央手下的兵,誤食野果傷了喉嚨,說話跟磨地皮似得,能不開口就不開口。不必廢心說話后,耳朵卻靈敏了,聽得管事抱怨,撓了撓頭,自覺似有些無禮。
恰好李在今日不曾外出巡船,榷場這邊人多事雜,樓淮祀便令他在這邊幫手,遠遠見了這一幕,過來問道:“那白衣郎君說了甚話?”
守衛便用扁沙的聲音道:“那管事嫌我無禮。”
李在聽后,冷聲道:“一個商戶的管事哪來得狗膽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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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李在本就是個貪功之人, 他疑這個付忱行事古怪,似有不可告人之事,又看他們只有主仆二人, 便又料他們就算作怪也是有限, 仗著自己身手過人,遂想自己獨力擒他們下來, 立一大功。當下也不聲張, 混進入榷場的人群中,悄悄地跟在付忱主仆身后。
榷場之中熱鬧非凡,石脂與蟲金那圍了好些商戶, 看中這兩樣的都是豪富巨賈,他倆攜千金而來,每個身邊帶著護衛奴仆, 石脂鋪扔出一個姬冶坐陣,樓淮祀也好,陳賀也好, 生怕招來刺客,要是哪個死士一劍將姬冶捅個兩頭穿,他們也可以去死一死。因此,兩人各自將脂鋪的護衛又提了一提, 樓淮祀甚至把始一都調派去護衛姬冶, 就怕烈火烹油之時炸了鍋。
這般多的人,直把脂鋪擠得水泄不通, 棲州的天氣濕熱,一干平素養尊處優的官商個個都跟離水的魚似得,恨不得張開嘴喘氣。饒是如此,愣是沒人退出去, 擠得后背汗濕也要混賴在那。
陳賀端方的臉上暗藏欣喜,大有要錢不要命之態,為國之財帛盡上一份心力,死亦哀榮。
樓淮祀是看得目瞪口呆,他本以為陳賀這個硬梆梆的棺材板人,最講規矩,沒想到臨到頭居然干起糊涂事來。他們這堆人跟魚群似得擠成一團,沒招來賊人之前,都能先中暑昏迷。
當下領了一隊人過去,拿竹竿攔出一個過道來,一戶再發一個簽號,憑簽入內與脂局洽談,又在榷場內拾掇出一個涼棚,供應涼茶涼糕等消暑之物,從家中拎了一個膀大腰圓的婆子管事,那婆子撓撓鼻尖,問:“郎主,這些涼茶涼糕,是賣呢還是送呢?”
樓淮祀親自動手撈了兩碗送去給衛繁、衛絮,道:“自然要賣,還得加錢。”
婆子心領神會,她也是心狠手辣的,一碗茶涼,外頭挑擔的賣一文錢一碗,吃完了還能添勺,她獅子張口,賣十文錢;涼糕外頭論斤賣,擱這按塊塊賣,兩文錢一塊,外頭糕點鋪內五文錢都能買上一斤。
饒是如此,還是生意興隆。
比之脂局這邊的亂糟糟,倒是蟲金這般井然有序,來的商客都是踩過點的老客,彼此心中有底,再兼蟲金量少,衛繁與衛絮定了數,爭了也無用,不過把先前談好的交易在明面上過了一遍。
榷場守著的課稅官監督著過秤扣稅,流水一般順暢自如,買了蟲金后還能有余暇看看榷場內的其它特產土儀。
梅萼清與俞子離那倒是稍嫌冷清,梅萼清也不穿官服,攤前擺個不高不矮的長桌,將一小麻袋一麻袋的血米慢慢地擺在桌案上,再慢吞吞敞開口袋。他們這邊乍看平平無奇,瞟一眼,隱約什么暗紅的阿什物裝在口袋里,只當什么藥材等物。棲州的藥材價賤,不值錢,外客如江石這等刁鉆的,也不會在榷場收賣藥材,去鄉寨收買價廉不說,還沒有課稅官在旁虎視耽耽。
付忱來榷場是想一探石脂一事,此物遇水不滅,船上扔一桶石脂下來,火箭一點,再好的船也只能燒沉水底。
但神火之說喧囂于世,眾人擁躉,他哪里挨靠得近,再堵,陳賀與姬冶也不是橫沖直撞之人,尤其是陳賀,他一向認為商賈之業,南貨北調,北貨南運,此為買進賣,貨相易卻無產出之事,雖利于民,到底非國之根本。偏賣糧的比種糧富裕,賣布的比養桑的舒坦,動不動還要相互勾連,哄抬市價,他們賺得腹大腰肥,只可憐百姓兩手滄桑,因此,陳賀極為看中商客的品性,不惜耗費人力將若干商戶摸了摸底,貪妄之人,他是不予石脂的。
付忱不知這里面的底細,充作富商想要競買石脂,卻是連脂鋪都沒有進去,那攔路的護衛笑瞇瞇道:“郎君來晚了,要買石脂的人實是太多,小知州只得發放簽號,如今簽號早就沒了。”又伸手一指旁邊的涼棚,“看,好些領了簽事情的客人都還沒進去呢,只得在外頭邊等邊歇腳。”
付忱見了此處防守嚴密,不敢妄動,謝過后事帶著管事遠離,只他到底不肯死心,在榷場轉了一圈,仍又轉了回來。
跟在他們后面李在越發認定此二人藏鬼,似乎還是沖著石脂去,可見所圖非小。
付忱的管事冷笑,輕聲道:“郎君,那狗差竟是盯上了我們。”
付忱一笑:“休管他,,我們既不曾犯事,又不曾擾民,他愿意跟,就跟在后面也罷。”
管事暗恨:“不過黃泉道邊守著的小鬼。倒也欺人。郎君,我等離去時,好好叫他吃一個教訓。”
付忱道:“切莫節外生枝,我們此來是為了石脂。”
管事嘆道:“怕不好下手,城外那脂田重兵把守,別說人,蒼蠅都飛不進去。只沒想到這榷場里竟有這么般多人把著,不乏高手之流。”
付忱笑了笑:“無妨,劫不得脂田和脂局,那些往來的商戶總要歸家的,不信他們的船只也這般多的護衛。”
管事哈哈一樂:“郎君說得有理,拼上幾個兄弟的命,搶個一船來,再跟狗官們對上,我等也有底氣。”
付忱頜首,他們二人見李在跟得頗緊,左右脂鋪那邊近不得身,干脆放一緩步子,一來開開眼界,二來探探棲州城中景象,三來戲耍李在。這一逛,便逛到梅萼清這邊。
“血米?此為貢米啊。”付忱驚得目瞪口呆,他阿父在世時,他有幸見識一捧皇家御主之米,當時此以為奇,沒想到眼前的血米顆粒飽滿,色澤暗紅,似有油光,竟是御米所不及。
“小郎君好眼光。”梅萼清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