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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淮祀特地用竹輦將二人抬回來,李太監被顛得五臟六腑險些翻了個個,他就說姓樓的小兔崽子不安好心。臨進府前,李太監與姬冶感嘆道:“三皇子,您說,咱們有了這些石脂,或征伐,或御外敵,是不是如虎添翼啊?”
姬冶盡數往姬央身上一推:“阿父自有決斷。”
李太監又懵懂不解道:“小郎君有心啊,奴婢只想著:知州即是小郎君,小郎君即是知州,卻作兩次宴請。奴婢這一把年紀,老嘍,不懂少年人的行事嘍。”
姬冶笑了笑:“李阿公,阿祀這是嫌自己舌頭不夠靈敏,請了幫手來呢。”
李太監嘖嘖稱奇:“ 小郎君這舌頭都開出花來了,還不夠靈巧的?”從小到大就是話簍子,嘰咕個沒完沒了,編哄人那是一套又一套,“奴婢識得俞郎君,這梅明府倒是不曾聽聞。”
姬冶指尖微動,道:“李阿公,梅萼清不過邊蠻之城的小小縣令,李阿公哪得聽聞。”
李太監也笑道:“棲州三位明府呢,小郎君只請了梅明府,奴婢想著,這位梅縣令定有過人之處。”
姬冶點頭:“阿祀來棲州時與他同行,許有私交。”
李太監又道:“聽聞還是吏部侍郎的女婿,李侍郎也不知怎想的,倒由著女婿自請棲州。”
姬冶笑而不答,說沒聽聞,知道得卻不少。他祖父是一心想要將石脂留作火器用,他阿父卻是曖昧不明。李太監這邊他不靠,樓淮祀那邊他也無意去站。就是不知阿祀怎么賣他葫蘆里的藥。
樓淮祀與俞子離恭侯在院中,小院布置得雅致,石脂點了燈樹燈臺,院中亮如白晝,丫環仆役穿梭,乍看熱鬧非凡。
這熱鬧等得上菜時,姬冶與李太監就覺不對。尋常宴席的看盤,大都奉的鮮果,好看還有清香,再便是面塑,和面捏了人,添上彩,精巧有趣。棲州府倒好,上一盤帶泥的老姜,擺一邊辛味沖鼻。再上的干果,香藥梨條、葡萄干等物是一樣沒有,棗子干巴一點倒也還湊合,可這一截截的草頭算什么?
樓淮祀坐上方,撈起一根,橫咬一口,嚼幾嚼,呸呸幾聲,吐出幾口渣來:“這根老了些。”再熱情招呼,“三皇子,李太監,嘗嘗棲州的零嘴,老少皆宜之物,別嫌棄,棲州窮啊,你二位別嫌它貌若雜草,只些些有點甜味,有些百姓還吃不起它。金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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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貌若雜草?這分明就是雜草。
姬冶和李太監對視一眼:這是要哭窮呢。
李太監那張白撲撲、粉嫩嫩,細紋沒幾道的婆婆臉波不平浪不興, 伸手拿過根甜腦, 剝去嫩葉, 放進嘴里細細嚼、慢慢品,陰里夾著陽,陽里夾著陰的嗓子里擠出幾聲笑意:“果然是稀罕之物, 味甘有回甜,潤喉且滋心肺, 難得難得, 奴婢在宮中都不曾嘗過如許滋味, 回味無窮啊。”
姬冶輕笑出聲,他是無意品嘗這“稀罕物”, 執起酒杯試圖遮掩一二, 酒未入口, 就聞到絲絲酸澀味……這是酒還是醋?姬冶重又將酒杯放回桌案上,他懷疑今晚這宴席上還有沒有什么可食之物。
對面陪席的衛放眼巴巴地在那張望, 眼看著姬冶舉杯,還不等他偷笑,又眼睜睜地看著姬冶重放了回去, 害得衛放失落不已。不過, 他念頭一轉,又得意起來,他赴宴之前好生消受了一頓佳肴,羊簽、燉鴨、百果煨仔雞, 哈,哈,都是香濃好滋味。
上方樓淮祀和俞子離、梅萼清打打眉眼官司,樓淮祀自忖自己臉皮不薄,李太監這個慣會裝腔作勢居然也是個厚臉皮,順著他的話就把甜腦兒吹成了佳肴:“李太監既吃得好,回京時下本官為上皇備上一份,讓上皇也嘗個鮮。”
李太監皮笑肉不笑地恭維:“這是知州的一片孝心。”
樓淮祀干笑幾聲:“三皇子與李太監開懷暢飲,為了款待了二位,本官可是掏空了府衙的家底,二位有所不知,尋常之時,府中官吏吃的都是腌菜。”
李太監搖頭晃腦:“啊呀,腌菜亦有別樣滋味,比方這醋芹,上皇也喜歡 ,京外丁四食鋪家的醋芹比宮中的地道,上皇白龍魚服還去親嘗呢。”
樓淮祀暗恨:這老西油鹽不進啊。干脆衣袍一撩,離座跑到李太監食案邊,要了一個蒲團,將袖子一挽,笑道:“老李,你我許久不曾對飲了吧,論年歲一你還是我長輩呢,我伺侯你啊。”
“不敢不敢,知州折煞奴婢了。”李太監誠惶誠恐。
“見外了,見外了。”樓淮祀熱情如熊熊烈火,“你小時侯,我還抱過你吶……”
“啊……?”
“嘴瓢了,你抱過我,是你抱過我。”樓淮祀大笑,還拉拉李太監的衣袖,“我這童子尿還尿濕過你的衣衫呢。”
李太監臉上滿是虛情假意的笑:“知州如今已貴為一知之首,無知稚子之時的小事,雖無傷大雅,卻也不必再提了吧。”
“老李還跟我外道上了。”樓淮祀取過羹匙,在魚凍盤里一陣子搗鼓,舀了滿滿一勺的魚凍上來,“來來,嘗嘗這道棲州名菜。”
李太監連連擺手:“奴婢自己……”嘴一張就被樓淮祀塞了滿嘴魚凍,那腥的,直沖著天靈蓋,不敢多嚼咽下去,“頗為……鮮美……”
“棲州大湖小河,長短水道爛水溝,少牲畜鴨禽,多魚蝦蟹貝,老李,你看這醬,一只蝦的百子千孫子都在里面,一口下去,成百上千條蝦命,造孽歸造孽,架不住下飯。” 樓淮祀又是滿滿一勺蝦醬喂進李太監嘴中,齁得他臉都歪了。
李太監嘴里咸得發了苦,趕緊一口飲進杯中酒,去去味,這一口,活跟飲了一口泡得冒酸泡的爛席子水似,令人直反胃。
樓淮祀憋著壞,默默遞上一塊草稞稞,好歹無有異味,雖糙了點,還有草香呢,就是不太好嚼,嚼得面都化了,嘴里還有一團子草筋,咽嘛又咽不下。
李太監又嚼了半天,無法,拿袖子遮臉吐在小碟子。
旁邊樓淮祀幽幽一聲嘆息,端得是憂國憂民、苦大仇深:“盤中餐艱辛啊!”拿袖子拭拭眼角,映日桃花眼中一滴晶瑩淚,“村童也就四時八節方吃得草稞稞,這吐出渣來,定會討得一頓打。”
李太監拿手帕擦擦嘴,茫茫然問道:“奴婢還當是時令吃食哩。”他雖不知里頭摻得什么野蔬,想來也是一歲一枯一榮,過了季侯便枯黃不可食,還能四時八節年頭至年尾的?
“老李你這就是富貴人的想當然,農家哪講究得什么時令,你看草稞稞里頭的鼠兒草,生在早春之時,鮮嫩也不過半旬。但可以采下來曬曬干嘛藏起來嘛,等吃時再拿水泡發和面。金貴啊。”
李太監動動嘴唇,道:“民間之智,民間之智,奴婢慚愧,語出何不食肉糜之言。”
“棲州之民不易啊,唉。”
李太監眼角抖動一下,笑道:“奴婢看知州的私宴倒頗為豐盛。”
“皆是娘子的陪嫁私房。”樓淮祀眼神里透著羞愧,“好些還都是千里迢迢從禹京拉來的,也就那竹象蟲土生土長。”
“哈哈,竟是如此……”李太監打個哈哈,很是后悔自己多此一問。
樓淮祀打蛇纏上棍,給李太監夾了一筷子“踏破萬里邊沙”,再滿上“百年陳釀”,道:“老李,你我就不必外道了,打開天窗說亮話如何?大家不必再遮掩,你與三皇子所來為的是石脂,老李你與三皇子在上皇與圣上跟前多多美言幾句,聽我們細說石脂之于棲州,如救命神藥之于垂危之人。老李,棲州那些吃不飽穿不暖的平民百姓就指望老李你的良言救世,就如那口蝦醬,于你張張口,于蝦,那就是千千萬萬子孫的活命之。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這張口間能造多少層佛塔,死后都能去凡體化仙骨了,至少也能撈個土地神當當。老李,意下如何?”
李太監大驚失色,不輕不重地給了自己一個耳光:“知州,上皇與圣上圣明燭照,豈是偏聽偏信之君,奴婢萬萬不敢在二圣跟前胡言亂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