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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素笑:“好似差不離,也算不得胖,母親和阿姨都還嫌瘦呢。”
衛紫掃一眼衛斂,嘴都歪,眼見衛素還要分山藥給衛斂,連忙攔道:“不可再吃了,他再吃誰抱得動他?別把奶娘胳膊壓斷了。 ”
衛斂擠擠眼,要哭 ,半天也沒擠出一滴,悻悻作罷。
衛絮平素哪吃過這些野食,瞧著有趣,嘗了一小塊山藥,倒覺得比熬成粥的更有味。姬冶卻是死活不碰,他性喜潔,這泥裹灰蒙的,說什么也不肯伸手。衛絮見他為難得臉色都變了,側過身偷笑。
他們這一行人占了這塊空地游玩,也算自得其樂,直等到晌午光景,官道盡頭現出幾個灰撲撲的人影來,兩個差役牽著一頭瘦驢,驢上騎著一個有些龍鐘的老頭,頸上掛著枷鎖,兩手卻不曾扣進去,任由他自在地坐在驢背上,兩個差役腳上走了遠道,靴頭磨出兩個大洞,露出烏黑的腳趾頭。
這三人一驢,不倫不類,似是押解犯人進京,人犯卻不曾牢鎖,差役竟有照顧伺侯之意。
姬冶頓時留了意,樓淮祀看了幾眼,天下事無奇不有,不過一個沒扣牢的騎驢犯人,過眼就算。
那老頭看到他們一群人似也有些吃驚,環顧四周,無景無奇,想是奇怪這群貴家子弟竟在此處游玩。
“松松,松松……”等又走得近些,騎驢老頭忽生興致,叫喚著讓差役除枷鎖,那倆個差役竟真個聽他的吩咐 ,將老頭頸上的枷鎖,又給他捏捏肩骨,小心將他扶下驢。
這下連樓淮祀也起了好奇心。
“歇會兒,走了大半日,腹中饑餓,再不吃五臟肺可要叫喚了。”老頭腿上似有傷,一瘸一拐地拐到官道邊上一棵樹,一屁股坐下。兩個差役也一左一右挨著歇腳,從瘦驢脖子上的套著的褡褳那拿出幾塊餅,三人各分一張。
老頭咬一口餅,掰一塊喂給瘦驢,嘆道:“委屈你了,吃些好口,改改伙食。”
一個差役道:“阿叔,我們糧不夠,喂不得驢。”
老頭笑道:“無妨,擦晚說不得就能進城了,進了城,坐了牢,牢飯管夠,不怕挨餓。”他又喂了口餅給瘦驢,“這老驢你倆可要照顧好,這一路行來多苦難,難為它了。”
另一個差役愁眉苦臉,抹一把,也掰了塊餅給驢:“畜牲不值當疼惜,有用時趕路,沒用時吃肉。”瘦驢極通人性,抬起蹄起就給了差役一腳 ,差役又塞它一塊餅,罵道,“說你是畜牲,你還不服氣?嘴邊省下的喂與你,你倒來踢我。”
老頭笑呵呵勸解:“不過玩鬧,哪里真踢了你,它沒下狠勁。”
差役兇道:“它一個畜牲,哪里知道收勁,別一腳把我肚皮踹破。”
樓淮祀聽他們說得有趣,一言一語很合自己的脾胃,揣了兩壺酒,吊兒啷當地溜達了過去,將酒一遞,往老頭跟前一蹲,笑著問道:“老丈人怎么稱呼?”
老頭拔去酒塞,聞了一聞,喜道:“啊呀!這可是瓏中醉啊,好酒,大難得。”他獨占了一壺,將另一壺拿給兩個差役分,“你二人路遇貴人,享了大口福,如何,我說出臨出門前燒柱香,定有鴻運來,這運道可不是來了。”
兩個差役也是好酒之徒,挑提夸贊老頭有先見之名。
“老朽姓梅,歲寒三友之一。”老頭答了樓淮祀,呷了口酒,樂得頭搖脖晃,“好酒啊,也就禹京才有這般好酒。”
“梅老頭,你犯了什么事?”樓淮祀問。
老頭笑道:“小貴人,你先頭還喚我一聲老丈,實是大家教養,老朽告訴了你何姓,你倒叫我梅老頭,又似是無禮啊。小貴人,我問你,你是有禮之人還是無禮之人啊?”
樓淮祀笑著道:“你都落魄得扛枷啃硬餅了,還有閑心問我有禮無禮?梅老頭,你拿多少銀錢賄賂了這兩個差人,他們伺侯你很是精心啊。”
兩個差役一愣,臉上添了怒容,起身就要說話,老頭忙攔道:“怎這般急的性子呢?動不動就直眉立目的。小貴人又無惡意,不過好奇來問問。”
“對對,我這人就好刨個根,問個底。”樓淮祀點頭。“梅老頭,你這姓頗雅,說話也有幾分雅趣,什么來路?”
“小郎君問了我姓,是不是也該自報個家門?”梅老頭呵呵一笑。
“我姓樓,稀疏平常。”樓淮祀應道。
梅老頭嘶得吸口氣,伸出瘦長的手指:“不見得不見得,這皇城里頭有姓樓平常的,也有姓樓顯貴的,這貴里頭首屈一指的當是樓長危,死人堆里趟出的功績,年輕便封大將軍,頭婚,娶得李家女,妻喪遺一子,續娶。這一續娶可了不得,竟娶了公主,噢噢,老朽我糊涂了,如今已是長公主。樓將軍唯二子,長子先室所生,二子卻是長公主所出,尊貴非凡啊。”
樓淮祀故作驚訝:“梅老頭,你知道到得挺多的,你一個京外的,竟知得京中人事。”
梅老頭搖頭:“誒,這京中人、事繁雜,可樓家也是尖頂尖的,知得不算稀奇。”
樓淮祀摸摸下巴,沒被他哄過去,道:“再是尖,平頭百姓也未必知得這么詳實,連樓長危先室姓李都知道。”
梅老頭大驚,道:“小貴人,你這般直呼你爹的名字,倒是好膽量。”
樓淮祀掩做吃驚:“爹?樓長危?我倒想有個將軍爹當靠山乘蔭涼,可惜我不是那命好的樓二郎。我雖姓樓,也與樓將軍有些瓜葛,唉,卻投錯了胎,投到了樓家本家去了。我姓樓,單名一個競字,依著輩分算,樓將軍算是我族叔。”
梅老頭一愣:“樓將軍好似和本家翻了臉,只堪堪一個面子情撐著。”
“何嘗不是。”樓淮祀可惜,“尋常人家,如樓將軍這般飛黃騰達的,百年也難得出一個,誰知竟是挨靠不上。私下攀個親,喚聲族叔,真個撞見也只得趴下長揖口喚大將軍。”
“樓競?”梅老頭懷疑打量著樓淮祀,笑,“小郎君這氣度可無一絲落魄,我看驕慣得緊。”
樓淮祀賊笑一聲:“梅老頭生得一對利眼啊,我另有奇遇,才得今日這番境地。”他湊過去,“知道憫王嗎?”
梅老頭點了點頭:“憫親王如何不知?”
樓淮祀道:“我有幸得在五王府做事,得五王看重,樓家除了樓將軍父子也就我了,我縱是跋扈一二,又有何妨。”
梅老頭又拿眼打量他,大為疑惑:你這看上去細皮嫩肉的,不像是能武的;說了半天話也是清湯摻白水,沒見多少文采。就這還能得五王看重?是生得貌美會拍馬屁,屬狡童佞幸一流?
樓淮祀漆眸點著萬里星光,誘道:“梅老頭,你這階個囚做得挺自在,是有屈還是另有玄機?你我有緣碰上,我又看你合眼,倒可代你在五王面前幫你求求情,張羅張羅。我家大王,無論是在上皇與今上跟前都極得寵信。你托了我,保管萬事無憂。”
梅老頭笑著拍拍破衫爛兜:“這臉面一靠攀交情,二靠阿堵物,老朽與小郎君不過偶遇,交情尚不如紙厚;我這兜破連塊銅板都兜不住,也沒個金黃銀白地討好。可奈何?”
樓淮祀鮮紅的唇一勾,笑得人畜無害,道:“梅老頭,不說了你眼毒?你說我嬌慣,恃寵之人自是無所顧忌,行事從來隨心隨,只要你將你的事說得渾圓,說得有趣,說得討我歡心,我便在五王面前為你美言。”
梅老頭仰天一嘆:“我罪之深,怕五王也擔待不起啊。”
樓淮祀揚眉:“你這話有以退為進,引我上鉤之嫌,不過,我也確實心中不服,你是受賄了,還是殺了人,還能與敵通不成?”點點一邊的枷鎖,“你這刑具徒具不刑,不過唬人的。”
梅老頭擺擺手:“非也非也。”
“你說來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