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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冶道:“凡是兵器,人血才能養出了煞氣殺意,不沾血腥劍失其利,鞭失其勢。你既然得了姑父的鞭子,應好好蘊養才是。”
衛放狠狠咽了一口唾沫,嗑嗑巴巴道:“我……我……”
姬冶負手:“罷,去看看。”
衛放在寒風料峭的正月硬是出了一身汗,他有的小廝丫頭都是好的,可經不起姬冶抽,回過頭:“樓……樓……這這這……”
樓淮祀道:“衛兄放心,我表兄為人風趣,不過與你說笑。”
衛放滿目的懷疑,姬冶可不像什么風趣之人,更不像是在與他說笑。國夫人深厭孫兒拖拖拉拉,催道:“快去罷,好好待客,莫失了禮數。”
衛放無法,只得跟小心地跟在姬冶身后告辭。他和姬冶一走,國夫人是長松一口氣,叫樓淮祀在身邊坐下,笑道:“可是湊巧,叫你來說話,你還帶來一個貴客。”貴得侯府差點供不起。
樓淮祀笑回:“實是有緣,表兄本想去找五舅舅的,只我五舅舅狡兔三窟,他一時尋不到人,便轉來尋我消遣。可巧老夫讓衛兄找我,就一塊來給老夫人拜年。”
國夫人道:“老婆子可受不得,折福。”
樓淮祀道:“哪里折福,他一個晚輩,賠小心祝百歲那是應當的,老夫人,豈有受不起之理?我二舅舅更是從來尊老,耄耋老人,縱是村頭鄉野老翁,舅舅都會親手攙扶。”
國夫人笑道:“今上治下老有所養,實乃盛世明君。”殺起人來也是毫不手軟,舊年案,頂著上皇的重壓求情愣是抄殺了一干老臣,上皇氣得離宮住了小半年。衛詢私下都道今上比之上皇,處事更顯嚴苛,翻起臉是半點情面不講,什么老臣皇親在他跟前半點用也沒有。在樓淮祀眼里,他這個皇帝舅舅竟跟個圣人似得?
“老夫人找我可是有事相商?”樓淮祀貼心地撇開話,笑問。
國夫人心里一暖,再看樓淮祀真是從頭到腳連頭發絲都透著可人心,打著燈籠也找不到這樣一個金龜婿,親切道:“是有,我問你驅儺那日你們幾人一道玩笑,可有什么不對處?”
樓淮祀何等敏銳,一聽便知衛侯府與福王府的親事有異。那日姬涼從頭至尾都沒看幾眼衛絮,反倒跟半大不小的衛紫相談甚歡、照顧有加。姬涼的脾性軟和歸軟和,卻極為執拗,看似軟綿綿的隨人捏隨人掐,實則卻是個屬鱉的,張嘴咬著什么死也不肯松口。他又得老福王妃的寵愛,但凡他無心婚事,老王妃定不會強擰他的心意。
“那日倒沒什么不對處。”樓淮祀輕快道,“只阿涼是個木訥人,在家不是看書就是種花,跟個棒槌似得,焉知心里想得什么。”
“這般說來,倒是無緣之故?”國夫人聽了這話難免喪氣,福王府的婚事實在是好,明知強扭的瓜不甜,國夫人也生出不甘來。
“依我說,阿涼這性子也不是什么良配,他平素沒主意,有主意時又犯擰,性子又悶,坐那半天都憋不出一句好話,跟他連吵都吵不起來,白生半日的氣。”樓淮祀半真半假道,“老王妃又寵溺,成日捧著哄著,這般大了還一團孩子氣。”
“我聽你的話,反覺更好了,相敬如賓不比那吵吵嚷嚷的好出百倍去?”
樓淮祀嬉皮笑臉道:“老夫人此言差矣,夫恨妻生早,妻恨夫不死,一個詛天,一個咒地的,那自然不好。可有些吵大為好,大為妙,你一言我一語,自有各種滋味在心頭。如老夫人和老國公,鬢有霜色還要逗幾回嘴,可禹京哪個不羨老夫人與國公夫妻和睦,好一對比翼雙飛鳥啊。”
國夫人佯怒,又憋不住,大笑道:“我看你就是討打,拿著長輩取笑,當心我一狀告到長公主那,問問她怎教得你一張油滑嘴?還大家公子呢!”
樓淮祀笑道:“自家人何必端方。”
國夫人哭笑不得:“你幾時端方?”她取笑歸取笑,心里卻極為受用,她與衛詢夫妻之間當得一段美談,樓淮祀這個板上半釘釘的孫女婿不見外更令人心喜。
樓淮祀趁機求道:“老夫人明日晴好,不如一道去郊游。”
國夫人知他的小心思,睨他:“得你句話,你倒要要點好處回去。大節年下,去也無妨,倆人去可不成,你帶上大郎二郎他們一道,讓他姊妹跟著一塊散散心。你不跟我見外,我也不跟你外道,繁繁我沒什么好操心的。大將軍與長公主的品性我從來信得過,絮兒的親事我卻是憂心不已,她父去母亡,很是可憐。有些貴家忌諱這些個,難免有輕賤之意,我老婆子可舍不得委屈了她。唉,托付給福王府我是放心的,偏世子無意,既無意,也犯不著往上趕。”
樓淮祀摸了摸鼻子,安慰道:“好宴不怕客遲,姬涼無意,那是他不識好歹。”
“唉!罷,再尋摸吧,兒女之事也要看天成全。”國夫人搖搖頭。
樓淮祀心下暗道:福王府這樁好親事,不在柳邊,許在梅邊。不過,沒影沒蹤,還是不說為妙。
國夫人嘆了會氣,道:“你給侯府招了尊佛回來,好好幫我招待去,錯一點,我可要怪你頭上。”
樓淮祀笑道:“老夫人放心,不會錯一點。”
卻不知,“錯一點”那確實沒有,只不得“錯多了點”。
衛絮扶著執書的手,整張臉煞白煞白的,長鞭攜著鞭哨捎著勁風,直直擦過她的臉頰,“當啷”一聲輕響,她發間插的一支云頭流蘇釵被呼哨而至的鞭梢打掉在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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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姬冶手腕一抖,收回長鞭纏在腰間, 上前幾步, 撿起地上的金釵, 慢慢撫去云紋處沾上的一點點泥塵,又不動聲色用小指指尖解開糾纏一處的流蘇,起身慢慢將它插回了衛絮的發間。
他甚至惡劣地微微笑了一下, 衛絮被他嚇得不輕。
她如一灣依柳攏霧沉靜的池水,風清水澈, 柳綠霧輕, 卻被他一鞭, 打破滿池的靜謐。蒼白后怕乃至微微顫動的一張臉,顯得那般可憐又脆弱。
衛絮好似在生死之間游走了一趟, 整個人猶在驚恐之中, 只感心口呯呯直跳, 如鼓擂,如雷擊, 使得她胸悶氣短,渾身沒有一絲的力氣,僵立在那, 逃也逃不得, 斥罵也無聲,任由著姬冶慢慢靠近,將金釵插回自己的發鬢間,她的一縷發絲拂在他修長的指間, 莫名就有了繾綣的意味。
有如春夏幾個輪回,衛絮這才勉強回過神魂,抬起雙眸,卻又直直地撞進姬冶漆黑眼眸之中,她在他眸中看見無措又無依的自己,似片柳絮,風吹雨打去。
這人……這人……怎如此放肆無禮,怎毫無收斂之意,他的目光里似有惡意,似有探詢,似有逼迫,似讓人無遁形。
衛絮的羞憤蓋過懼意,氣惱下轉身就走,她走得又急又快,腳步凌亂,裙角翻浪,很快就消失在了紅柱花廊盡頭的月亮門中。
姬冶笑,翻手將先才理流蘇時斷掉在掌心的一縷收了起來,仿若無事地對衛放說:“舅舅的長鞭果然可剛可柔。”
衛放動了動嘴唇,他就算蠢笨如豬,也知先才姬冶的舉止不妥,不小心打掉他姐姐的發釵也就算,你瞎伸什么手?一地的丫環下仆沒手撿?撿了就撿,你還親手給她插回去,半點不知避忌的?衛放是越想越氣,他又藏不住事,恨恨地瞪姬冶幾眼。
衛繁將掩著雙目的手放下來,一跺腳,追著衛絮走了,心里又是愧疚又是不安,深悔自己冒失。是她強拉了衛絮來找衛放的,她們姊妹商議著趁著年節治小宴取樂,她便提議借衛放的那幾個小廝在席中耍些滑稽把戲。
衛絮面皮薄,她與衛放不過堂姐弟,原先還不怎么親近,讓她這般大大咧咧地開口借人,實在厚不起這臉皮。衛繁遂強拉了衛絮來,沒想到,害得衛絮險些破了相。
“阿姊。”
衛絮哪里顧得衛繁的叫聲,近乎是急奔回到自己院中,連執書都讓她撇了下去,獨自一人先行回到院中,避入屋里推了丫環出門,將自己關在房內。孤身坐在妝臺前,蓮花鏡里映出一張醉若芙蓉的臉,眼含千秋水,腮染紅云霞,那支釵在鬢邊流蘇股扭,糾糾纏纏,纏纏繞繞,看得人心煩意亂,不由抬手拔下金釵,棄在匣中,再也不愿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