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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皇帝道，“今日已經(jīng)有人上奏章言說此事了。”

心向正統(tǒng)的人肯定是有的，但投機者也一樣多，皇帝身邊，什么時候都不會缺了肯設(shè)身處地為他著想的人。這不是，才遞了個話頭出來，就有人搶著往下接了。要知道先帝的衣冠冢已經(jīng)建好很久了，只是一直都沒有舉行大葬禮，皇帝不提，朝中也沒人催促，大家都是在等個契機——現(xiàn)在，自然就是最好的契機了。

“你那兩個侄子，也該定下王爵了。”徐循又提醒道，“不過……可不要封在山東。”

這個玩笑開得有點惡劣了，皇帝有點忍不住要笑，又覺不妥，表情一時有些糾結(jié)，“孩兒知道了，娘請放心。”

“我是放心得多了。”徐循點了點頭，又平平淡淡地提點道，“定謚號時，不要太過苛刻了，當(dāng)然，也無需過分美譽，反正平實為上吧。”

人都?xì)⒘耍侵u號還給謚個隱、刺這樣的惡謚，難免會讓人議論皇帝過于刻薄寡恩。定個還不錯的謚號，再風(fēng)光大葬，善待子嗣，又暗示一些心腹引導(dǎo)一下輿論，為皇帝歌功頌德的聲音也會多起來。如果把害死先皇的責(zé)任推到太后頭上，皇帝本人頓時就更純白得如白蓮花一般了——也別小看這樣的形象塑造，雖然大有自欺欺人的嫌疑，但沒有這個名聲，連皇帝辦事都會受到影響。畢竟因為得位特殊，皇帝天然的權(quán)威不重，他本人名聲好，六部大臣桀驁不馴、私下互相串聯(lián)的情況就會少一些，如此一來，君臣關(guān)系也不至于太過針鋒相對，不然，若是有個稍微強勢的大臣作為領(lǐng)導(dǎo)，要架空皇帝也不是說笑的事情。徐循當(dāng)年問政的時候，哪還不知道要架空一個半外行有多容易？除非有鬧個魚死網(wǎng)破的決心，否則，皇帝的名聲，對他治國來說，也是極為重要的。

皇帝本人如何，徐循是最了解的了，他不但沒有鬧個魚死網(wǎng)破的決心，而且是前瞻后顧的性子，她疑心若非有自己出面，不容置疑地把先皇解決掉了，在殺不殺這個問題上，他是永遠(yuǎn)都下不了決定的。——有這個問題膈應(yīng)著，讓他如何在寶座上坐得舒服？只怕此事郁積在心中，最后鬧出病來都未可知，不論如何，現(xiàn)在有了個結(jié)果，從前的事，終究已經(jīng)成了過去，以后，大家都可以放心了。

母子兩人議論了一番，也就把先皇身后的待遇給大致定了下來，一些細(xì)枝末節(jié)，便要留給閣臣們?nèi)ゲ傩牧耍实塾肿艘粫瑔柶鸾憬恪！包c點近日怎么沒有看到？”

“孩子出水痘，在家照看著呢。”徐循說，“說來你們是有兩個月沒見了，上回她進(jìn)來，還說你賞了她的那個小鏡子奇巧無比，亮得不得了，是世上罕見的珍物，她都不敢收了——什么東西這么稀罕，連我都沒見過。”

“下回讓姐姐帶進(jìn)來給您看看就知道了。”皇帝笑著說，“是整理乾清宮倉庫的時候翻出來的，剛好馬十在一邊了，看了便說，這是先皇手里的愛物，先皇一直秘密收藏，誰都沒給看過——一塊巴掌大小的鏡盒，打開以后里面是片清水琉璃，背后貼了銀片，所以照人特別清楚。我雖覺得好，可鏡子太小了，我平日又用不上，想著姐姐必定喜歡，就送去給姐姐了。”

“這么好的東西，你也難得的，”徐循不免為點點客氣幾句，“給皇后也好，給你那唐妃也好，給她干嘛，你那幾個外甥極是淘氣，萬一跌碎了，多可惜？”

“就是好東西，才想著留給姐姐啊。”皇帝說著，忽然笑了，“還記得小時候，姐姐穿不上的禮服送到我這里來，養(yǎng)娘雖收了，卻不見得多高興，身邊幾個伺候的姐姐，背地里還抹眼淚，說是咱們受欺負(fù)了，連件新衣服都不配穿。”

徐循也還記得這件事，當(dāng)時她雖沒當(dāng)著孩子的面說什么，背地里卻是把錢嬤嬤喊來數(shù)落了一頓，當(dāng)時未能約束點點的侍女頗被打發(fā)走幾個。不過，孩子當(dāng)時還小，到底也沒當(dāng)回事就過去了，不料壯兒雖然沒提過，但心里確實記著這事了。

“小時候懵懂，才知道自己身世的時候，看姐姐就時常有些不喜歡。”皇帝搶在徐循跟前，又笑著說道，“現(xiàn)在長大了，再回頭想起來，卻才明白了姐姐的心思。小時候娘待我們挺嚴(yán)格，常禮服已經(jīng)是難得一穿的漂亮衣服，若是弄臟了還要受罰……雖穿不上了，卻也是好東西，姐姐就想著留給我了……在她心里，我就是同胞弟弟，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從沒想過避什么嫌疑。倒是知道我身世的養(yǎng)娘、宮女們，不免多心了。”

徐循沒想到皇帝說出這一番話來，倒是吃了一驚——皇帝在說的，明顯不是點點，又或者那件衣服，那塊鏡子。

“怕是娘又或者嬤嬤們說了什么，以后姐姐也沒再送過自己的東西來了，但我長大以后，心中倒是巴望著姐姐能再這樣待我……人非得要長大了，才明白這世上最少的，就是真心待你的自家人。”皇帝深深地看了徐循一眼，“自家人之間，許多事無需言語，情分都在心里裝著。”

雖說想著皇帝也不大可能裝傻到底，但母子兩人多年來，也沒有誰說過這樣掏心掏肺，甚至是有些肉麻的話，徐循一時還真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即使她做這件事，并非是全盤為了皇帝考慮，但現(xiàn)在皇帝如此表態(tài)，又豈能不欣慰有加？

這孩子，終究是長大了，已經(jīng)懂得反過來關(guān)心母親，讓她安心。

“你我心里都明白就好了。”她緩緩地道，“壯兒，這件事做完，娘也沒什么好操心的，唯一的憂慮，就是你的子嗣還不夠旺盛……”

“我還年輕呢。”皇帝倒是笑了，畢竟是年輕人，去了心腹大患以后，情緒都是輕快的，見事也常往樂觀了去想，不可能一直憂心忡忡。“爹在我這個年紀(jì)，連大姐都沒生，娘你也實在是太多慮了些。”

徐循想想，也不由自失地一笑，“年紀(jì)大了，就是這般，心里總是裝著事兒。”

“要說現(xiàn)在，其實也不是沒事兒……”皇帝就和徐循說起了自己后院那點事，“說過汪氏幾次了，她也不聽，和杭氏還是合不來，倒是見天往莊肅皇后那里跑。我聽唐妃和我說，皇后居然說過什么太子該由先皇長子來當(dāng)?shù)脑挕皇菦]別的旁證，就靠唐妃這么一說，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皇帝和父親是一個毛病，同嫡皇后感情都不好。不過他對太子生母杭妃也不是十分寵愛，倒是最寵新近入宮沒有多久的唐妃，若非不好讓她的位分壓過杭妃，徐循冷眼看著，只怕是早就要封什么宸妃、皇貴妃了。好在雖然寵，但也不至于昏了頭，對于唐妃的話就一味偏聽偏信了，還是會有點思考的。

——不過話說回來了，徐循還真是相信汪皇后可能會說出‘太子該由先皇長子來當(dāng)’的話，從還是郕王妃開始，她的脾氣就硬得不成樣，和妯娌錢皇后完全是兩個極端，兩夫妻的感情一直都算不上好，而且汪皇后對于自己過門沒多久就多了個庶長子的事，始終是耿耿于懷。此女的政治素養(yǎng)大約也就是莊肅皇后水平，要是哪天受了氣，沖口而出這么一句，她也不會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