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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最重要的繼承問題一旦定了下來,接下來的禮節反倒是簡單了。瓦剌就在城外不遠處,這時候還要精益求精地準備登基大典,純屬主次不分。不論是郕王還是徐循,都沒挑典禮安排的毛病,而是順著大臣們的商議點頭就是了。反正,投名狀都交了,今日在殿中擁立郕王的人,無論如何也不會給他下絆子,反而會自覺團結在他左右,形成一個緊密的利益集團,排斥著所有對郕王即位正統性有懷疑的人。自然,也不可能在皇帝登基典禮上玩弄什么花招。
今天朝會后的議事格外冗長,商定繼承問題以后,天色幾乎已經入暮,大家連午飯都沒吃,整整一天就在殿中問答,雖然徐循代太后給眾臣賜了座,但大家也都是累得夠嗆,關于軍事方面的議題,只能是放到明天來討論了。
太后暈眩以后,的確是出現了卒中前兆,定下了最重要的問題以后,自感支持不住,已經提前從文華殿出去,下午的小朝議就是由徐循和郕王母子主持,不過一樣也是說話的時候不多,大多數時間都是讓大臣們商議禮儀的事情。現在散了會,郕王也很自然地就跟著徐循回了清安宮——此時也不需要再避諱什么了,雖然太后還居住在清寧宮,但宮中的主宰,已經是悄然間換了人。
母子兩人相對,都是有些興奮后的茫然,國朝皇位,居然在這么短的時間內便換了主人,這么劇烈的變化,擱著誰身上,誰也難免都要暈一下的。
“娘。”郕王欲要下拜,卻為徐循止住,他也就不再堅持,而是順勢坐到徐循身邊,多少有幾分困惑地問道,“眼下……該怎么辦呢?”
再是有心機、有城府,受的也不是帝王的教育,郕王現在的狀態也就比剛接觸政事的太后、太妃好點,畢竟還是受過完整的士人教育的,不至于四書五經都不給讀。不過對政事的生疏卻是絲毫不遜色于當年的徐循和太后,說白了,要不是他本來就沒封地,要跑也根本沒能力跑,都未必是會接過這如燙手山芋般的帝位。畢竟坐上來以后要面臨的問題,實在是極為棘手。
之前幾日令人精疲力盡的沖突和風波,只是整件事的開始而已,順利登基,對于現在數百里外的狀況并沒有什么幫助,現在該怎么辦,郕王心里肯定是沒底的,他要能在剛轉換身份時就拿出一套完整的對策,還需要徐循堅定他的信心,才敢發言嗎?
徐循眼看郕王長大,對他的性格自然多為了解,郕王心思是有的,但也許是自卑于身世,并非那種一言九鼎的人物,性格總的說來,和善中有些軟弱,就說和自己的幾次沖突,最終都是以他主動讓步來調整關系。雖說徐循自己的做法也不算過分,但以此就可見郕王并非強硬剛愎一派。現在乍然登位,朝中必定又是面臨遷都和抵抗兩種看法分歧,徐循很難想象他會在瞬間堅定信心,然后英明神武地領導軍民大敗瓦剌,這種才具先皇并不具備,沒理由郕王忽然間會來個大變身。
從他表情中的憂慮來看,大臣們在朝堂上倍言的瓦剌威脅,多少也是讓他有些恐懼了。并不是說郕王膽子就非常小,只是他對國朝軍事幾乎一無所知,人因無知而恐懼,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眼下這局勢是棘手了些。”她寬慰著郕王,“但也沒到亡國滅種的地步——文皇帝都快把蒙古人的根基都打斷了,這才過了二十年而已,就是天命所歸,二十年也根本都不夠作養國力的。瓦剌的確占據了些優勢,不過終究人少,就如同一個壯漢闖進大宅院搶劫,搶一把就走自然是可以的,但若想留下來反客為主,憑他一人之力又絕對做不到。即使以遼國國力,當時澶淵之盟都沒有滅宋的心思,瓦剌和遼國又何能相比?而我國朝和宋比,國力又不知是強盛幾許了!”
郕王的反應還是很快的。“娘的意思,是不愿遷都?”
徐循不否認自己的確覺得遷都的反應有幾分過火,雖然她也不能解決眼下京師面臨的危局,但是遷都的壞處卻是顯而易見的。
“去把天下輿情圖取來。”她吩咐使女。
天下輿情圖很快就被送到了案頭——這還是徐循當年觀政時遺留下的老物了,也就是因為最近的緊張局勢,才被重新取出來隨時張看。徐循指著地圖,“現在瓦剌在懷來逗留,宣府、大同一線卻還沒打下來,他們現在直奔京城而來,一個是京師富庶,有錢,還有一個,從地圖上看,入寇京師以后,宣府、大同的補給線會被完全切斷,失去補給以后,兩城無法堅守,北方就將是瓦剌人的天下了。”
她的解說簡明易懂,郕王顯然也有過類似的考慮,聞言也是連連點頭,“不錯,一旦下令遷都,就等于是把半壁江山全數放棄了。”
河北一帶是千里平原,無險可守,瓦剌現在直插中路,一旦京師失陷,就可以往左右擴張,不論是耕地還是牧場,都是應有盡有,而國朝一旦失去了北方,就頓成南宋那樣無險可守的局面,覆滅只會是時間的問題。徐循道,“一般說來,歷代北人南下,都是比南人北伐勝算要大得多……”
郕王現在已經有點站在皇帝的思維上考慮問題了,這么大片的土地要拱手讓人,沒人會舍得的,他面上浮現肉痛之色,又猶疑道,“可現在瓦剌剛得了大批輜重,如虎添翼,已經可以支撐長線作戰了……”
“此言差矣,”徐循尚未說話,韓女史在旁已經忍不住插口了——她曾是郕王老師,現在在他跟前,地位也比別人更高。“天下兵馬,三大營能占幾成?雖然中軍失陷,十不余一,但各地軍隊還在,兩到三個月的時間,足夠召集數十萬兵馬入京勤王,瓦剌全族不過數十萬人,比長線,如何同國朝比?”
徐循向韓女史投去贊許的一瞥,“且不說長線必敗,只說這批輜重,不錯,中軍輜重,應該是泰半便宜了瓦剌,甚至還包括一些準備戰勝后給將士們的賞賜……不過,也因為此,現在的瓦剌已經是吃得很飽了,從漢至今,自來蠻夷入侵,都以打草谷名之,打草谷為的是過冬。彼處天氣苦寒、缺衣少食,所以民兵一體,凡是放牧的男丁,都可以射箭作戰,隨著首領入關搶掠。但也正因為如此,瓦剌將兵,沒可能如臂使指,必須要照顧到各部族的需要,現在錢糧都有了,蠻人愚蠢,燒殺搶掠中,不會特意留下車輛吧,能運回自己帳篷的財物最多也就是這么多了。這一次入寇那十幾萬人,都快吃飽了吧?除了也先以外,還有誰是野心勃勃,一定要占據中原之地才會安心的?再往下打,多出來的財物也運不走,可掉下來的頭顱卻是自己的。”
郕王并不愚笨,只是無知而已,聽徐循普及了一番常識,也是若有所思,“既然如此,瓦剌肯定無法堅持過久,只要等下了雪,入了冬,京城之危,便可自解了?”
現在是八月份,還是中秋時分,到入冬還有兩個月時間,徐循是覺得瓦剌連兩個月都堅持不了。“蠻夷從來不擅攻城,到京城已經是強弩之末,只要能頂過最開始的半個月,速攻不下,考慮到各地勤王軍隊已經在路上了,瓦剌軍心必然難以保持。這一次入寇他們是大賺了,即使攻不下京城,也無損于也先的威望,我看他們不會死拼的,攻不下應該就會轉移目標,也許去打大同、宣府,也許就是撤回關外。只要能守穩京城,抵抗過最初一波攻擊,最難的一關,應該就會過去。”
這番分析并沒有什么王師威武的空話,而是實打實從瓦剌的利益角度分析,再有澶淵之盟這個類似的例子放著給郕王做對比,郕王經過一番思索,也是認可了徐循的看法,“不錯,要不是哥哥實在……”
他打了個磕巴,但還是很堅定地往下說,“實在是過于輕浮愚蠢,行軍猶如兒戲,瓦剌絕不可能如此輕易地突破懷來,甚而連大同都未必會敗。這一次的進展,連也先都沒料到,他根本沒做好吞下北地的準備,搶到這份上,其實差不多也夠了……打京城就是個添頭,打不下來也不會戀戰。只要能挺過最初一波攻勢,北地大局,不會完全顛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