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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政以來,皇帝閑時就很喜歡出宮,他自幼就是太子身份,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幾乎從未出過宮闈,后來登基為帝,也無人敢于帶他出宮玩耍,現在自己當家了,三不五時就要出宮半日,有時到晚方回。連郕王都被他拉著出宮冶游過好幾次,還好,據郕王回宮說起,也不是往那等煙花之地鉆,只是更偏于體察民情、觀察百業,還有去碼頭看行船,去商鋪里買東西的。這也算是了解世情的一種,因此即使是閣臣,也就是旁敲側擊幾句,都并未多說什么。
不過眼下疫病未平就貿然外出,是有些莽撞了,徐循聽說,怔了一怔,便拿眼去看太后。
太后倒是行若無事,不過淡淡一笑,“皇帝行事,自有分寸,你也不必多擔心了。想必此去是不會在街面多加逗留的?!?
自從皇帝接過大政以后,太后的態度與其說是放權利索,倒不如說是不聞不問。皇帝初初秉政,有時不免有些細節上的疏失,此時正是太后提點教導的時機,但太后卻從未說過皇帝一句不是,今日皇帝疫病未平就出宮游玩,太后還是連一句話都不肯多說。
皇后倒也習慣了太后做法,聞言歉然一笑,“媳婦也就是白擔心,想來,陛下自然是有分寸的。”
太后都如此說了,皇后絕對也不會直言勸諫什么,她并不是這樣的性子——縱使這半年來,后宮中萬氏、周氏都十分得寵,但她也未曾擺過什么正宮娘娘的威風,雖然免不得明里暗里受些淡淡的委屈,但也是因此,和皇帝感情亦是極好,并未受到冷落。
因為順德長公主的消息,宮中的氣氛一直都沒好起來,皇后又坐了坐,也便告辭而去。貴太妃待她走了,方才說道,“皇帝此時還要出宮,難道不知疫病未完,并不適宜嗎?聽姐姐意思,難道他在宮外是養了私宅?——不至于這么沒出息吧?”
萬乘之君,要什么女人沒有,宮外養私宅,簡直就是笑話,皇帝雖然年少慕少艾,在宮中所幸不少,但應該也不是這么好色的性子。
太后搖了搖頭,也露出一絲諷笑,“也不至于如此……他應該是去王振那里。”
貴太妃頓時高高地挑起了眉毛,“王振?”
“親政第二個月就去了,從此以后,政事上遇到煩難,總要過去一次兩次。”太后淡淡地說,“我倒是早知道了,怕你心煩,也就沒說?!?
聽她語氣,是并不打算去管了,貴太妃有些費解,也不旁敲側擊,“當日在仁壽宮中,先太皇太后遺詔,是有些過火,但那是老人家的意思……依我看來,這一年多,皇帝對姐姐還是很尊敬的——還記得當日遺詔一頒布,他也立刻就來清寧宮拜見了不是?”
“又何止如此,要說尊重,也還有許多事情,我都舉得出來?!碧竺黠@不欲多談,望了貴太妃一眼,又低低地嘆了口氣,“只是他這么做是何用意,我也清楚,此子忍耐多年,正是一朝得勢、隨心所欲的時候,我就是說了,他又能聽我的嗎?倒不如不討這個沒趣得好?!?
她又嘿了一聲,“我不說,他多去王振那里幾次,自己也就知道收斂了——王振當日出宮是忤逆兩宮之罪,宮中誰人不知?要接回來就是落我的面子,他也未必會做到這一步。嘿嘿,若是我說了……”
若是太后說了一句,皇帝也許便反而非要把王振弄進宮里來了。貴太妃也是深悉皇帝性子,聞言不覺詫異,反而釋然——過去一年間,皇帝的表現,實在是和她印象中的不符,聽了太后這一番話,才覺得合理。
“他現在倒也正是用人之際?!辟F太妃道,“本以為能和西楊好聚好散——八月出宮就是四五次,九月鬧病沒出宮,這才十月末而已,又出去了……看來,畢竟是難以忍耐。”
“能忍一年,倒算他長進了?!碧蟮坏溃盎实圩砸詾樽约阂惠呑佣际强喑鰜淼?,如今正是好時候要來了,又怎會容許旁人礙著他行快意事?——不過,這話也不必提了,橫豎按祖訓,你我不能干涉政事……”
說到這句話時,到底是忍不住流露出了深深的恨意,她調整了一下語氣,方才冷笑續道,“你和我只站干岸看好戲吧,反正,這把火可燒不到我們身上?!?
貴太妃呵了一聲,搖頭道,“朝堂上的事,我是連戲都不想看了,現在就是憂心著胡姐姐……順德這一去,只怕胡姐姐就是挺過來了,知道真相以后,也難再堅持多久……”
不論是她還是太后,經過這些風風雨雨,也都算得上是世事洞明。她們二人的預測,都沒有大錯:當晚,順德長公主病逝,此事為胡仙師無意間所知,仙師病情,當晚就立刻轉重,也不過多堅持了一個月,一樣撒手人寰。
到了第二年開春,西楊之子在鄉里累殺十數人的大案,也擺到了臺面上,盡管百官回護,但受此不肖子弟牽連,首輔亦是只能黯然告老還鄉,南楊大人經過近二十年時間,終于熬到了首輔位置上,只是他素來寡言少語,能力亦不足以懾服百官,威望不足、年事已高,和西楊大人的強勢,卻是再不可同日而語。風光了十年之久的內閣,至此也是風流云散,再不復往日的輝煌。
作者有話要說:更新咯~
第277章
冷清了十多年以后,宮里終于又熱鬧了起來,打從皇帝大婚第二年起,嬰孩的哭聲就沒有斷過——頭兩個小公主雖然不幸夭折,但這樣的事情,在天家也是屢見不鮮,起碼皇帝子嗣很順,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和他父親比起來,皇帝似乎是傳承了羅妃好生養的天賦。宮中時常有兩人以上懷著身孕,雖然滑胎、難產的事不少,但如此旺盛的生育力,也使得內廷、外廷對于繼承人的擔憂,已經是消化于無形。
在這樣的情況下,周妃產育的皇長子,所受的關注就少了幾分。并不比皇帝當時出生時,還在襁褓中,便封為太子的風光,更由于幾代皇帝的傳承,都強調‘既嫡且長’,對嫡出的重視,亦不下于長子。說得那什么點,雖然人人都知道有貓膩,但如今的官方說法里,懿文太子、秦愍王、晉恭王、文皇帝,可都是高皇后的嫡子,乃是一母同胞的嫡親兄弟。也所以,在懿文太子去世后,這繼承權,應當是名正言順地一路傳遞下來,隨著秦王、晉王相繼去世,落到文皇帝身上?!幕实鄣降走€是要臉面的,抬舉自己出身時,也沒忘了順便粉飾兩個哥哥的出身。
說到底,文皇帝起兵時,已經是事實上高皇帝的長子了,就這樣還要粉飾一層嫡出身份,可見國朝對于嫡出的看重。當年太后收養皇帝以后,章皇帝便少進太后寢宮,一方面是因為太后的確身子不好,一方面也是顧慮到皇帝的嫡出身份,乃是粉飾得來,萬一萬一,若弄出個真正的嫡長子來,那便難以收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