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蝶妖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今天暫時弄完遺囑的材料后,談睿升才提起筆。
與其說是寫信,實際更像是他借個機會清掃心里淤積多年的負面情緒,憤怒、羞恥、失望、歉疚……那天的事無論過去多久他都記憶猶新,可能要等躺進棺材里時才能忘。
他首先寫下談情的名字,接了句“對不起”,然后想起來忘加問候語,可再一想,又覺得不是很必要。
談睿升寫的時候,問談笑:“我很少看電視,他現在做什么,唱歌?”
“什么都做,哥哥很全能。”談笑答。
談睿升馬上點頭,認可道:“對,對,我早知道,他小時候就很聰明能干。”
談笑說:“他家好多拼圖,幾千塊都是他一個人完成的,好厲害。”
談睿升還是點頭。察覺到父親喜歡聽談情的事,談笑想到什么就說什么:“他還養花,不對,他那是買花,只看著好看,不認真照顧。”
“他一個人住?”
“對,家很小。”
“為什么小,他賺不到錢?”
“賺得到,可他就喜歡住小房子。”
談睿升一聽,臉上的肉又垮下去了,許久才不忍心地嘆一口氣:“是嗎,我們以前也是住小房子。”
談笑繼續說:“哥哥做飯很好吃。”
“嗯。”談睿升不點頭了,因為脖子累了,“應該是跟他媽媽學的。”
“那手風琴呢?”談笑問,“他說他小時候學會的,長大沒什么機會演奏。”
談睿升想了想:“噢,也是他媽媽讓他學的。”
談笑樂出聲:“怎么沒從你身上繼承點什么天賦?”
談睿升沉默著,若有所思。
“我教過他一點用不上的才能。”談睿升記得很清楚,“我那時拍片子沒有成績,也沒資金自己出去單干,在家就只能寫寫劇本,畫畫分鏡,拍定格……你知道定格動畫吧。”
談笑:“嗯。”
“我買了一桶橡皮泥給他玩,他捏了幾個小人兒,一點一點擺弄它們。我一看就知道,他是在模仿我平時做的那些,他才兩歲多,觀察力和記憶力遠甩別的孩子一大截兒。”
談睿升說話急促,好幾個音調都變了。
談笑問:“哥哥除了橡皮泥,不玩別的嗎?”
“我什么都給他買了,他從不鬧騰,玩小汽車都是拆開看里面的構造。”談睿升說,“我當時想,他是不是有長大后當發明家的潛力?可別的方面,他也跟普通孩子不一樣。”
談笑眼前一亮:“哥哥是天才吧!”
“我不知道。”談睿升不知不覺間停住了筆,“我是說,智力以外的地方……他很會看大人眼色。”
談睿升眼神凝固在遠處白墻某個點上,回憶道:“他字還不會說的時候,就聽得懂好賴話了,也分得清玩笑,害怕臟話。如果大人表情不好,他就知道不該哭。”
談笑:“真懂事……不愧是我哥。”
“是啊,他特別懂事。我有時趴在床上,讓他騎馬,但他不肯,怕累到我。那時候才……三四歲吧。”
談笑:“你記性真好,不愧是我爸。”
“因為能記的事也不多……”談睿升閉了一會兒眼,“我經常去外地拍片子,陪他的時間很少,每次回家,他都會跟我玩捉迷藏。”
談笑:“不纏著你要禮物?”
“他不要,過生日時也不要。”談睿升說著不禁疑惑,“明明我們沒教過他,但誰對他好,他都能記著還。”
談睿升繼續講:“玩捉迷藏的時候,他常躲在衣柜里,我裝找不著,到處翻窗簾,最后才去拉開柜門,他笑得特別開心。”
“我哥笑起來特好看吧。”談笑與有榮焉。
“嗯,他媽媽是新疆人,他小時候五官也特別標致,走在外面,誰都得回頭看他兩眼,問是不是混血兒。”談睿升不自覺地嘴角揚起來,“他現在長得倒不像他媽媽了,更像他自己。”
“我當時納悶兒,他這么聰明的孩子,為什么捉迷藏總躲衣柜里,這不是很容易被我找到嗎?怎么不去外面呢?后來一琢磨,我覺得是因為外面太大了,他要是認真藏,估計我找不到——所以他給我放水了。”
“這時我哥多大?”
“五歲。”談睿升緩慢地開口,他視線下垂,盯著被自己手汗濡濕的白紙,“我最后一次見他……他就這么大。”
論起這輩子最后悔的事,談睿升絕對要想起那一天。
他失魂落魄地從醫院回到家中,驚覺自己遭受了前所未有的羞辱和背叛,盛怒之下,一把將妻子摑到了地上。多年的斯文與教養在頃刻間化為烏有,他只顧著發泄,手指間纏滿了那女人漆黑的發絲,像解不開的水草。
他破口大罵,女人只蜷縮在地上聽;他拳打腳踢,女人就悶聲護住脆弱的腦袋,把身子留給他打。打完還不解氣,繼續罵她生出來的男孩。
男孩當時不在家,好像出去玩了,所以談睿升放心大膽地罵,惡毒得痛快淋漓,即便如此也難解心頭之恨。
終于他打累了也罵累了,整顆心才遲緩地傳來一陣鈍痛。他有氣無力地哭,女人披頭散發地躺在地上嗚咽。兩個人都堪比厲鬼。
談睿升身為男人的尊嚴盡碎,一刻也不想在這個家多待。他拖了個碩大的尼龍袋子,準備收拾東西搬走。
然而當他拉開衣柜門的時候,整個人仿佛凍住了,眼珠愣愣地盯著里面——
男孩正抱膝坐著,頭發沾滿汗水,也直勾勾地望向他。
這是談睿升最后一次跟他玩捉迷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