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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個普通的貧苦人家的養子,有些說法是他出生在那下九流的教坊里,被龜公隨便扔在了戶人家門口,也是他運氣好,那戶人家雖也家徒四壁沒甚銀錢,但男人卻是個識得幾個字的窮酸秀才,素日里靠幫人謄寫書信復抄書籍賺些小錢糊口,夫妻二人成婚多年卻還未得子嗣,又家底微薄納不起妾,因而瞧見這寒冬臘月里被丟在門口凍得烏紫的男嬰,便也喜氣洋洋的收留了下來,據說被抱進屋時連臍帶都未剪斷。
他幼時便聰慧機靈,五六歲便能識文斷字,只民間向來便有個說法,說那一直生不出娃的人家便最好去領養個回來,肚皮一瞧見有了小孩,嫉妒之下便更容易懷些,那書生夫妻也是如此,沒過幾年妻子便有了身孕,生下了男丁,香火也終于有續,本也就這樣一家和樂,只好景不長,恰逢災年鬧饑荒,原本能勉強維持生計的書攤也沒了生意,便是大人也自身難保,更何況還要供養兩個尚還年幼的稚子,因而只得狠狠心將沒有血緣的養子賣給了來宮外收肉雞的司禮監老太監,以此換得了幾兩散碎銀錢糊口。
這樣的出身雖聽著有幾分凄苦,卻也是半點不新鮮的,宮里每年都要去宮外挑些模樣規整的小男娃來充作司禮監的“后備役”,原本這些都是司禮監的采買部在每年的固定時間統一收人,但皇宮里都是些心眼比蓮蓬都多的聰明人,一代新人換舊人,那些資歷老的大太監們為了提前拱好自己的親信們,便也都會提前去皇宮角門尋摸些可塑的好苗子,只領著人去那司禮監劃過名額,在還小的時候便認作干兒子收在身邊,方才可培養出忠心耿耿的犬足來。時日久了,每年角門這兒便是從不冷清的,正經富足人家哪會送自己的娃來遭這個罪?便多是些貧苦人家迫不得已來換個口糧,或是見錢眼開的人牙子拐的些生得俊俏的幼童來賣,那些宮里的嬤嬤太監們最會掌眼,生得粗粗笨笨的根本賣不出去,即便小孩子大多都面黃肌瘦沒個好臉,但這些挑人的老嬤嬤們只消上手摸摸骨,便能曉得這娃值得起多少價錢。
而阮籍,便是這么被選進了王德善王公公的手下,銀貨兩訖紅印文書一按,胯下那二兩子孫根一斷,就此親緣兩清,入了這朱瓦高墻的宮門,從一個不起眼的御書閣灑掃小太監,成了如今的東廠掌印,圣上跟前一等一的寵宦親信,也是你即將要嫁的御賜夫君。
但當今圣上年少親政,且并非皇太后嫡子,生母只是位份不高的良嬪,且在先帝去后不久也便因病仙逝,雖追封為了皇太后,但到底是差了點身份底氣,因而一直被朝中的世族鉗制,尤其是以皇太后親族的右丞相楊平一派為首。弘農楊氏往上數十八輩都是根正苗紅的皇親貴胄,莫說是朝中貴族一脈皆對其馬首是瞻,便是像你爹這樣老奸巨猾走純臣路線的低調世族,私底下也是與其聯絡有親不敢有絲毫輕慢的,更莫說那些根底不深見機行事的寒門一系了,因而他這皇帝的確當得不甚痛快,連當初為集權設立的東緝事廠,也是在武將一派的領頭羊李世姬將軍的傾力支持下才得以落成。
這些情報都是你從你爹每日都要向你分享的“關于衛秀小兒吃癟的兩叁事”中通過各種碎片信息整合推測而來的,你這自不是閑得無聊,你只是習慣在攻略前盡可能多的掌握些對方的情況,俗話說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你既然一時無法輕松去探查搜集有關阮籍的情報,便也只能從旁敲側擊中入手。
東廠只效力于天子,但天子尚且在朝堂舉步維艱,連個土改新政都推行得磕磕絆絆,那想必作為天子近臣的阮籍,應該也是日子過得并不松快才是。
這樣想著,你心倒是放下了大半。
畢竟若是你能按計劃順利攻略下他自然好,你倒不是有多在意這樁婚事,而是在這個時代背景下,這個選擇是最明智有益的,甭管他是什么身份,能在夫家站穩腳跟的便利處都是遠遠比你自個兒在后院各過各的獨自美麗來得更多的,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盡管你如今還是你爹捧在掌心的明珠,但時日長了,待你二弟也娶了賢妻有了一兒半女,你這個已經嫁人的小姑子便是受了委屈也不好一直往娘家跑了,因而你必須得未雨綢繆,你并不是要攻略阮籍,你只是要攻略下你待嫁的夫君,只是恰好他姓阮名籍罷了。
既有好便也有壞,你自然也有不能攻略下他的打算。
只若是到了那時,你倚仗的便也就只有那張御筆親賜的婚書和你左相嫡女的尊貴,賭一個他不敢輕易欺辱與你的可能,但他本就是太監,躲得了明處的恐怕難免暗處受些委屈,那你自然是喜聞樂見他的頹勢,他若是仕途順暢春風得意,你哪兒還有半分立足之地,便自是更希翼著他始終矮你一截,若你不能讓他憐你,便只能以權勢壓他,使他縱是心生怨懟,也不敢對你起半分欺辱的心思······
一番思忖間不知不覺已至深夜,手中的暖爐也已有些冰涼,你這才鈍鈍的想起該回房歇息了,便只對著面有愁容的春菀點了點頭,不疾不徐的緩步往碎清軒踱去。
裹身的狐裘也沾了這叁更的露氣,觸手只覺有些濕滑的一片,你只解下披風借溫水洗了洗寒氣,春菀為你細心的掖了掖被角,這才輕手輕腳的準備熄滅桌上的燭火,你只在閉眼前看了眼那掛在房內奢華精美的大紅嫁衣,突然鬼使神差的生出些疑問:
明日便是大婚了,他會來劫親嗎?
燭火滅了,屋內又陷入了一片沉寂的黑,窗外有螽斯在有一聲沒一聲的凄凄,只有廊下的大紅燈籠還燃著熱鬧的暖光,借了那窗紙貼著的大紅喜字,將顫巍巍輕悄悄開花的墨蘭也染得艷紅,盛京的冬到底是來得遲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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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
迎親的隊伍浩浩蕩蕩,有身著大紅花袍的童子在前鳴鑼開道,其后竟是八匹通體雪白僅四蹄著墨的高駿寶馬儀仗開路,這些騎在高頭大馬上的侍從與其說是迎親的男儐相,倒不如說是貼身的護衛來得恰當,雖也都著暗紅官袍,但腰間那制式統一的刀器佩劍,再加之面無表情的的冰冷模樣,便使得原本該喜氣洋洋的儀仗隊莫名添了些森然的肅穆感,所經之處便是連夾道圍觀的熙攘吵鬧都安靜了不少。
緊隨其后的新郎官倒瞧上去可親了不少,個子高挑挺拔,但身形卻有些瘦弱單薄了,便襯得一身剪裁貼身的大紅喜袍也穿出了些伶仃之感,眉眼稀疏寡淡,一雙單薄的細長鳳眼略微上挑,鼻尖有些秀氣的微翹,唇薄而無鋒,再加之隱隱透出的一種不健康的青灰唇色,額間的玉帶將顧盼間的艷色一壓,便使得整個人第一眼看去有種大病未愈的羸弱感。這樣一幅病弱貴公子的模樣自然和民間傳說中那惡鬼夜叉般的東廠廠督形象相去甚遠,剛剛那因威嚴儀仗而壓下的窸窣討論聲便再度的沸騰了起來,自有那結實的年輕壯漢湊在人堆里擠眉弄眼的和同伴促狹這太監果然就是比男人要瞧著干瘦娘氣些,卻也不乏有心善的姑娘婆子惋惜幾聲如此俊俏的少年郎怎地就這么命苦的入宮當了個不男不女的奸宦······
八抬大轎的迎親隊伍便在這眾人的圍觀矚目中漸行漸遠,這場自賜婚便被傳得沸沸揚揚的荒唐婚事,也在今天終于要落下尾音,便是那被許給個太監的貴女自是惹人憐憫,但這熱鬧的盛京人來人往,坊間茶肆的風流韻事傳了又傳,也終歸不過是事不關己的瞧個熱鬧,一場眾說紛紜的鬧騰后,紅燭昏羅帳,斷雁叫西風,八抬大轎將落淚的女兒一裝,沿街跟親的頑劣童子也大著膽子上前討個彩頭,那裝著吉利喜錢的紅包到底是比同情來得有分量,圍觀的人群便也都顧不上自己先前咂著舌對這“太監娶親”的鄙夷不屑,只爭先恐后的擠上去堆著笑送上些吉利話,好從那些荷包鼓鼓笑逐顏開的喜娘手里掏得個一子半厘的賞錢,有手快搶得了大紅包的童子只歡天喜地的撒開腿跑去,踩著一路鞭炮燃盡的破碎紅紙,聲音驚喜而高亢的沿街奔走相告:
新娘子,出嫁啰!